很多人一提起海南,脑子里还是阳光、沙滩、免税店。这种看法,就像看到一棵幼苗只想到它能不能遮阴,却看不见它未来能长成一片森林。海南要干的,是一件比卖免税化妆品和接待游客大得多的事——它要成为中国在新时代下,一艘全新的、驶向深蓝的经济巨轮。
这艘船,对标的是谁?是香港,是新加坡。但它的吨位和野心,可能更大。为什么敢这么说?因为它手里拿着的,是一份由国家立法保障的“航海图”。专门为某个地区的发展而立一部法律,这规格,在中国改革开放的历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方向已定,航道已清,谁也不能轻易让它掉头或搁浅。这不是小打小闹的“政策优惠”,这是一场由国家意志背书的、长期的制度实验。
实验的核心是什么?是“自由”和“便利”。六个方面:贸易、投资、资金跨境流动、人员进出、运输来往、数据安全有序流动。这“六大自由便利”,听起来抽象,但刀刀都砍在传统经济管理体制的关节上。举个例子,货物进出“一线放开、二线管住”,岛内自由。这就像在家里划出一个“特区”,门外(境外)的东西进来很方便,但这个特区与家里其他房间(内地)之间,设个检查站。目的是什么?就是要在岛上先创造一个接近香港、新加坡那样的“境内关外”低税环境,让国际上的商品、资金、人才愿意来,并且待得住。
说到税,这才是重头戏。香港为什么能成为金融中心?简单的税制、低廉的税率是基石。企业所得税最高16.5%,个人所得税最高才15%,而且没有增值税、消费税这些层层叠叠的间接税。资本来去自由,没有外汇管制。海南正在抄这份作业,而且作业本更厚。它已经明确,对在海南累计居住满183天的个人,其个人所得税最高档税率压到15%,这已经是向全球顶尖水平看齐。更关键的是,它被赋予了更大的税收管理权限,正在探索销售税等新税制,目标就是逐步摆脱对土地财政和流转税的依赖,像成熟经济体那样,靠企业和个人的直接税来支撑发展。这一步若能走通,其意义不亚于当年“分税制”改革。
当然,光有政策只是画饼。海南的底气,还在于它三十多年的折腾与积累。1988年建省办特区,狂热过,也泡沫过,留下了“天涯海角烂尾楼”的教训。但也正是这些教训,让它从单纯炒地皮的迷梦中醒来,一步步找到了“国际旅游岛”、“博鳌论坛”、“医疗旅游先行区”这些实实在在的抓手。今天的海南,不止有沙滩,还有博鳌乐城那里能同步用上的全球最新药械;不止有酒店,还有11个已经成形的重点产业园区。它的面积是香港的三十多倍,这意味着它有足够的腹地来布局产业、承接流量,而不必像香港那样受制于高昂的地价和狭小的空间。
但所有这些硬件和政策,最终都要落到一个“人”字上。新加坡那么小,凭什么?凭的就是它从全世界吸引顶尖人才的能力。海南的蓝图里,这一点写得清清楚楚:控制行政人员比例,推行市场化聘任,打造人才高地,吸引外籍高层次人才。它甚至可能成为中国第一个事实上的“移民地区”。这步棋如果走活,带来的将不仅是消费和投资,更是观念、技术和治理模式的冲击与升级。当年深圳崛起,靠的是全国年轻人的“孔雀东南飞”;未来海南的飞跃,可能需要一场“群贤聚琼州”。
所以,别再只把海南当个旅游目的地了。它是一场宏大试验的前沿阵地。它的成功,意味着中国找到了一条在境内打造高度开放、与国际规则深度接轨的新增长极的道路。这不仅能缓解香港的压力,更能为全国下一步的改革开放探路、压力测试。它的挑战也显而易见:法治环境、政府效能、专业人才、金融监管,每一样都是硬骨头。
成,则为中国打开一扇新的大门;败,则是一本昂贵的教科书。但无论如何,这艘巨轮已经离港。我们不妨拭目以待,看它能否真正乘风破浪,驶出一片属于中国自己的、新的“自由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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