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罗建云
罗建云摄
在我国辽阔的版图上，湖泊非常多，像洞庭湖、鄱阳湖、青海湖、千岛湖、泸沽湖、镜泊湖、纳木错、喀纳斯湖，均是人见人爱的好地方。可是，我偏偏想去大九湖，寻找人类长河中迷茫的历史。
大九湖，位于湖北神农架，坐落在长江与汉水分水岭上，与巫山、巫溪接壤，与竹山、房县为邻，与兴山、巴东相连，素有“一脚踏三省六县”之说。只是，如此偏僻、闭塞的大九湖，在遥远的唐代怎会与李显联系在一起？与薛刚反唐有什么关联？打开典籍，翻阅地图，让我陷入沉思。
其实，小时候听母亲讲故事，她是大字识不了一箩筐的农村妇女，每次讲到薛刚反唐，就津津乐道、如沐春风，好像那段血雨腥风的历史与她有什么关联。耳濡目染，我才知道民间传说中的唐朝名将薛刚打擂失手，打死皇子，被武则天派人追杀，不得不逃至人迹罕至的大九湖屯兵练兵，以期东山再起。最终，机会来了，联合被贬庐陵王李显，推翻武则天，将武氏政权归还李氏政权。
提到武则天，不得不佩服她才华横溢，当然充满争议。在我国五千年的浩瀚历史中，她以一介女流之辈，自立为帝，创建短暂的周朝。历史上称武周，以区别于先秦时期的周朝，续存时间仅15年。虽然只有15年，在中华民族的发展历程中，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焉知，她破了男人统领天下的常规，为历史与学界留下难题，功与过如何评说？包括她本人，最后树立“无字碑”，便是留给历史、留百姓的千古悬念。恰似柳永的词：“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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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自称“圣神皇帝”，追溯其婚姻，不难发现，14岁时嫁给唐太宗李世民，一起生活12年，到唐太宗驾崩，也未生一子一女。到28岁时嫁给唐高宗李治，二人情投意合，恩爱有加，生育四子二女，儿子分别为孝敬皇帝李弘、章怀太子李贤、唐中宗李显、唐睿宗李旦，女儿分别为安定公主、太平公主。子女成群，贵为天后，应说其乐融融。可是，武则天不甘心做个天后，不情愿做个女人，希望成就权力的巅峰。加上唐高宗李治独断专行，拒谏饰非，“中外以言为讳，无敢逆意直谏”，为武则天后来独揽朝政埋下隐患。为了实现自己的雄才大略，武则天不惜杀害安定公主、长子李弘、次子李贤，将登基路上的异己一一清除，可见其手段之毒辣、心胸之邪恶。另李显被妻女毒死，太平公主被李隆基赐死，只有李旦善终，最终病死。由此可见，皇宫之内无母子，权力之下无亲情。
严格意义上讲，武则天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后又加号“天后”，与唐高宗并称“二圣”，参与朝政，足够体现她的权力之在与尊严之高。只是，她不满足现状，要成名副其实的皇帝，就为民间传说中的薛刚反唐创造机会，为历史记载中的神龙革命提供口实。回看历史，民间传说中的薛刚真的反唐吗？其实不是，是反周，反武则天，满朝文武反一介女流统治。所以，民间传说中的薛刚反唐不正确，应该纠正。只是，基于民间传说，基于历史典故，基于千年传承，人人都知道那段历史是怎么回事，就无须矫枉过正了。
薛刚在大九湖屯兵练兵，大九湖因自承袭下来1至9个字号及帅字号（亦称“挂字号”）、卸甲套、马鞍山、黑水河、九灯河、碉堡坪等十几个村落，至今保留娘娘坟、点将台、小营盘、擂鼓台、鸾英寨、八王寨、古盐道等历史遗迹，便是这段历史的重要见证。帅字号居中，传说是薛刚元帅大帐，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最引人注目。
如果不去神农架，不去大九湖，无法想象，在1300多年前，在海拔1800米“恐惊天上人”的地方，竟然拥有这么一片群山环拱、周高中低的高山草原湖泊，水草丰美，植被茂盛，犹如“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敕勒川。传说薛刚在大九湖屯兵20万，相当唐朝正规军三分之一，与唐朝中央禁军数量不相上下。因为有如此庞大的军队数量，自然为后来薛刚反唐、李显继位奠定坚不可摧的基础。
李显被废黜帝位，贬为庐陵王，迁居房州（今湖北房县）。该地东临化龙河，三面护城河环绕，现存高台式建筑基址等遗迹。大九湖距房州约200公里，距长安约500公里，距洛阳约800公里，在交通闭塞、信息落后的年代，在近乎天上人间的大九湖屯兵练兵，确实是最佳选择，也为李显与薛刚密切往来提供天然屏障。只是，有一个疑问，薛刚在此屯兵练兵13年，怎会不被心思缜密、爪牙遍布的武则天知道呢？
常言道：“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何况武则天不是依靠刀枪剑戟把江山打下来，而是依靠婚姻改变命运。权力来得容易，去得自然也容易。晚年的武则天沉湎享乐，宠幸张氏兄弟，与外界联系甚少，对朝政把控不力。何况男宠专权，插手朝政，介入引起武则天母子、君臣关系紧张，政局陷入动荡。神龙元年（705年），老眼昏花、八十有一的武则天遭遇太子李显、宰相张柬之等大臣发动洛阳兵变，史称神龙革命，使风烛残年的武则天不得不退位，李显继承正统，复辟唐朝。从民间传说看，李显之所以敢与大臣发动神龙革命，与薛刚在大九湖屯兵20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何况薛刚与武则天不共戴天，有世俗之仇，岂能放过千载难逢的机会？神龙革命时，薛刚打着“为民除害”的口号，浩浩荡荡杀回长安，为终结武氏王朝立下汗马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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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问题来了，薛刚反唐是真实的历史事件吗？我徘徊在大九湖的栈道上，沉思在娘娘坟前，仰望碧蓝的天空，聆听哗哗的水声，总感觉民间传说《薛丁山征西》《薛刚反唐》与唐朝正史《旧唐书》《新唐书》对不上号。其中有几个问题让人无解：一是薛刚在此屯兵20万，如何解决粮草供给问题？我看大九湖只有区区24平方公里，纵使所有山地开荒种粮，也无法解决20万士兵的粮草所需。二是薛刚在此屯兵练兵13年，20万士兵的动静，难道武则天会愚蠢到根本不知道吗？三是神龙革命时，武则天在洛阳，薛刚带兵攻打长安有什么作用？如果真要帮助李显，就必须兵临洛阳城，才能给老态龙钟的武则天有震慑作用。否则，远水救不了近火，帮不了李显，反而把李显害了。四是薛刚真有屯兵20万，卧薪尝胆，为什么不直接推翻武周，创建薛氏王朝呢？要知道，兵力接近唐朝政权三分之一，足够形成改朝换代的气候了。五是传说中薛氏家族子嗣相克，诸如薛仁贵被薛丁山射杀，薛丁山因薛刚被抄斩，薛刚功高震主被毒杀，总之，如此显赫的薛氏家族成员没一个有好下场。令人奇怪的是竟然在《新唐书》《旧唐书》等史书上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只能说明大九湖的屯兵练兵只是传说，民间传说的薛刚反唐也只是传说。
到此，我终于知道小时候母亲讲的民间故事及看过的连环画《薛丁山征西》《薛刚反唐》为什么在《新唐书》《旧唐书》找不到对应的出处，是因为老百姓对历代封建王朝充满憎恨，虚构薛仁贵、薛丁山、薛刚这类英雄人物，风马牛不相及地嫁接到武则天身上，让她承受千古之冤。如果再问，薛刚反唐吗？连这个人都没有，何来反唐一说。如果硬要说反唐，是李显族亲及张柬之权臣反对武则天，借薛刚这个虚构的人物表达民间的心声，此为喜，亦为悲。
历史就这样，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如果不是因为去神农架，如果不是因为去大九湖，如果不是因为刨根问底，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知道薛刚反唐竟然是虚构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