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康有为拜谒第二代恭亲王溥伟,第一次来到青岛。
此行令他对青岛眷恋不已,六年后他选择在这里安度晚年,并留下对青岛著名的评价,“青山绿树、碧海蓝天、不寒不暑、可舟可车、中国第一”。
青岛的确拥有令人一见钟情的法力,这里红瓦绿树、碧海蓝天,鸟逗船帆、晓吟星月,最出名的莫过于翻滚的海浪,啤酒和蛤蜊。
而跳出旅游和城市形象范畴,青岛也是海洋商业文明孕育下,中国最早接触工业文明的城市之一。
2016年,青岛GDP首次突破了万亿大关,成为中国北方,为数不多可以匹敌北京和天津两个直辖市的万亿之都。
在靓丽的荣光之下,人们从不吝啬对它的盛赞。
它被冠以“国家沿海重要的中心城市”,“国际性港口城市”,“东方瑞士”等诸多头衔,一度“青岛制造”成为了“中国制造”的缩影。
然而,近年来,在互联网数字化浪潮的席卷下,青岛似乎开始变得沉默。
2018年,其GDP由原来的12001.5亿元下降至10949.38亿元,全国排名从原来的12名下降至16名。
它保持了近二十年的“北方第三城”的殊荣,也在郑州等城市的压迫下,变得岌岌可危。
青岛如何在全国经济排名中做到一骑绝尘的?
曾经坐拥“一线城市”资本的青岛,为何长期在二线力争上游?
当传统制造业无法支撑城市的命运,失落的“北方第三城”又该何去何从?
很多人说,青岛是一个随时代变化的概念,也是山东最开放最直观的一面镜子,它的优势与问题,皆是山东乃至中国北方城市的最大公约数。
昂扬与奋起,挫折与低迷,众多不同的特质构成了这座城市不同的一面。
大家好,我是徐冲浪,欢迎来到冲浪普拉斯。
今天,我们来聊聊万亿之城,滨海青岛。
02有人说,在神秘的北纬三十七度穿行之处,尽是人类文明荟萃和文史胜迹云集之地。
从希腊雅典,到美国旧金山,再到意大利西西里,无一不是纬度与海洋、陆地的完美结合。
而青岛,也同样被这条神秘纬线贯穿而过。
青岛位于中国海岸线的北部,胶东半岛南侧,旧称“胶州湾”或“胶澳”。
它的建制史并不长,最初它只是隶属于即墨县,一处无人问津的小渔村。
1891年,会办海军、直隶总督李鸿章同山东巡抚张曜,进行了北洋海军成军后的首次大阅。
他们一起来到胶州湾视察,勘查后却发现,胶州湾“环山蔽海,形势天成,实为旅顺、威海以南一大要隘”。
李鸿章随即上奏朝廷,当年6月14日,光绪皇帝批复,在胶州湾设防。
第二年,登州镇总兵章高元率兵四营,进驻胶州湾。
他们先后在当地修建了总兵衙门、炮台、栈桥、铁码头、水雷营等军事设施,并开辟了青岛口至内地的道路。
原本守着有山、有海、物产丰盈的富饶之地的渔民,因此打开了与外界连通的大门。
他们获得了便利的生活条件以及更加开放的视野,各色商铺纷纷涌现,围绕着胶澳湾,出现了商贾云集、货栈相连的盛景。
到了1897年,这里的作坊、店铺,有近70家,进出口货物每年都在30万担以上,光是海关税收,年均便可达到白银3万两。
然而,这样的生活,仅仅持续了六年。
1897年11月1日晚上,在山东省曹州府巨野县(今隶属山东省菏泽市)突然发生了一起恶性命案,十多个手拿匕首,短刀和红缨枪的人,闯进磨盘张庄教堂,杀死了两名德国神甫,能方济和韩理迦略。
这一“巨野教案”事发突然,德国神甫受袭原因不明,袭击者也不详,六天之后,消息传到了德国首都柏林,当时的德国皇帝威廉二世震怒,当即下令要实施军事报复。
驻扎在上海吴淞口的德国东亚舰队随即开船,十三天后,以“皇帝”号为旗舰的三艘德国远东舰队,率先驶入胶州湾。
清军守将章高元立即派人前去探询,德国人给出的说辞是,来此游历。
然而一天后,700多名德国海军陆战队士兵,就分乘小船从铁码头登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切断电报线,抢占弹药库,控制住了清军总兵衙门和兵营。
清军对此毫无戒备,不到24小时,便不战而退,将胶州湾拱手让给了德军。
四个月后,清廷大臣李鸿章、翁同和被迫与德国驻华公使海靖,签订了《胶澳租借条约》,清政府与德方约定,将胶州湾租借给德国,先以99年为限。
但实际上,整个事件,自始至终都是德国人的一场预谋。
0319世纪中后期,德国在第二次工业革命中,飞速崛起,一跃成为了仅次于英国的世界第二大国。
与此同时,促进德国统一的铁血宰相俾斯麦去世,随着德国社会军国主义欲望日益膨胀,德国人也迅速加入了争霸海外殖民地的列强行列。
在与第一殖民大国英国的较量中,德国希望能像英国占有香港那样,也在中国获得一块类似的、能够稳定拓展的殖民地。
在1861年到1868年期间,普鲁士的地质学家李希霍芬便跟随普鲁士外交团体,对中国进行了多次考察(殖民情报搜集),回国后写成了一部巨著《中国》。
在这本书的第二卷,写道,胶州湾是最适合德国占领的理想地点。
他们认定,胶州湾是中国少有的良港,非常适合做海军基地和贸易港口。
同时,作为山东及中国北方的出口口岸,这里还拥有辽阔的腹地,再加上邻近的潍县有煤炭资源支撑,十分利于修建铁路和进行殖民活动。
因此,急于扩张的德皇威廉二世,早已决心将胶州湾这块沃土拆吃入腹。
1898年10月12日,胶州湾顺利入手后,德皇威廉二世为了有别于清政府统治,将租借地的市区,命名为了青岛。
他决心在这块土地大展拳脚,美其名曰,将青岛建设成“德国远东海军的根据地和模范殖民地”。
很快,大批德国国内一流的建筑设计师和城市规划专家,应召来到青岛进行实地勘查设计。
原本只有三百户人家胶州湾小渔村,瞬间变成了最火热的建设场。
1899年,德国先后修建了胶济铁路和青岛港,这座城市开始有了机车、船舶业。
随后,为了满足机车维护及民用船舶的制造和维修,德军又分别于次年在四方地区和大港内,修建了胶济铁路四方工厂和青岛造船所。
并且,为了配合德国人的口味,专用于酿造啤酒的设备也通过轮船运抵青岛,由英国、德国商人共同出资建设的“日尔曼啤酒公司青岛股份公司”开始运营,而这正是“青岛啤酒”的前身。
短短几年时间内,行政机构、现代医院、教堂、港口、车站、银行、电影院、德式风格的店铺以及工业区相继建成。
德国当局对青岛的欧洲人区、华人区及工矿区的建筑,都进行了细致入微的规定,花园面积、建筑高度、卫生设施以及建筑用材都必须符合标准,否则建筑申请一律不获批准。
因此,市区建筑虽风格各异,却显得错落有致,浑然一体。
1913年,在一篇对青岛的报道中,记者将其描述为“从海上眺望青岛城,只见其坐落在一片旖旎风光之中,简直像是德国的一个小小剪影。”
据统计,德国人在青岛投入的资金高达数亿马克,仅仅用于青岛港和市政建设的投资,就高达1.82亿马克。
德国这一切行为的初衷,是为其攫取利益服务,但不可否认,在它的殖民建设与经营下,青岛逐渐展现出了初具规模的近代工业海港城市的样貌。
并且,德国将青岛定义为了“在远东重要的军事根据地”及“重要和繁荣的商业中心”,因此,这些工业大多被用于哺育军事及商贸城市的建设。
04也就是说,在济南还在被清政府的政治势力笼罩时,青岛已开始尝试接纳自由贸易的商业文明。
国内各大商号纷纷来青岛设立分支机构或分号,外资企业的买办、新式商人也随之移居青岛。
就连青岛周边黄县、即墨、烟台等地区的乡绅和旧式商人,也纷纷带着资金来青岛创业,开办贸易行、设立公司、兴建新式工厂,成为了最早的工商业主。
在商户簇集的情况下,青岛出现了最早的工商会馆。
这些会所是商众们为排难解纷,自行成立的正规商人组织。
青岛的商号大多聚集于天后宫附近的市场,因此最大的“公所”也就设在天后宫内,商人们公推瑞茂酒馆老板胡增瑞为会首。
并且,由于青岛的经济命脉掌握在外国人手中,青岛人出于竞争的需要,一些实力较大的华资商家,还会以乡党、亲友、世交等多种名义,发展同乡会等形式的行帮。
这段时期,诞生了经济实力最强、商号数量最多的同乡会齐燕会馆,它旗下的黄县帮、掖县帮、即墨帮、栖霞帮四大行帮,被称为青岛“四大家族”。
他们在青岛乃至山东商贸界都有一定影响,比如,齐燕会馆是青岛市唯一一家银钱兑换的固定市场,后来青岛实行“废两(胶平银)改元(银元)”,也是从这里的钱市开始的。
在胶济铁路即将通车之际,新上任的山东巡抚周馥乘坐马车,到访了这个原本属于他管辖范围的土地。
他对与印象中截然不同的青岛大为震惊,并深感德军统治下的青岛实为威胁。
返回省城后,他便与袁世凯策划,联合做出了济南开埠的决定。
当时,他们修整了济南的大运河、小清河,希望通过畅通水路与胶济铁路抗衡,同时从省金库拨款,向矿山投资,希望与德国人竞争,限制青岛发展从而抵制德国。
在后来几任山东巡抚的执政方针中,“经济上削弱青岛”都是重要施政主题之一,青岛和济南的命运,也就短暂地滑落到了同省相生,同台竞争的轨道。
但事实上,清政府的一系列动作,并未对青岛发展产生实质性影响。
到1913年,青岛已成为了山东对外贸易中心。
山东农村大量劳动力纷纷“闯青岛”,他们拖家带口,成为了青岛第一批产业工人。
而在清政府倒台后,青岛也成为了清朝遗老遗少的最佳避难地。
这些人虽然人数不多,但大多地位显赫,“党羽”遍布全国,有一定的政治势力和经济实力和经济资源。
他们的到来,对青岛后来的政治、经济、文化等发展,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比如,前面我们提到的山东巡抚周馥,后来作为“前清遗老”,举家迁居青岛,隐居在湖南路与蒙阴路交汇处的大宅门里。
他的长子周学熙,出资购买了当时停业5年的德华剿丝厂,改建为棉纺织厂,定名“青岛华新纱厂”,一度成为了青岛最大的华商企业。
05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日本借口对德宣战,于8月出兵山东,青岛人的命运也随之摇摆。
倾力于欧洲主战场的德国无暇东顾,驻青岛的德军也大部分撤回本土,随后,日军占领原来德国所强占的青岛和胶济铁路,并宣布强占德国在青岛、山东的所有权益。
日本人对青岛的渗透是循序渐进的,1915年,日商代替德商成为青岛崂山汽水厂的持有人。
第二年,日本人又以50万银元买下了青岛啤酒厂,并更名为“大日本麦酒株式会社青岛工场”,设立了麒麟、朝日、扎幌、青岛四个品牌。
日本独霸青岛引起群情激奋,经过长达七年的反抗后,1922年12月,中国以6100万日圆,合银圆5445万元的代价,从日本手中赎回青岛及胶济铁路的主权。
同时,北洋政府在青岛设立胶澳商埠督办公署,将青岛与北平、天津、上海并称为特别市,享受直辖权利。
虽然这一时期,青岛由北洋政府和国民政府交替统治,但是青岛的纺织业、火油业、烟草业、染织业、机械业等主体经济,基本上还是处于日商的垄断中。
除了垄断工商业经营,日本人还开办洋行,进行资本输出,由此更加全面掌握青岛地区的经济命脉。
1938年,抗日战争爆发后,青岛再次被日军侵占。
为达到其战略目的,日本在青岛经营工商业“尤为巨细不捐,自规模最大的纺织厂,以至极细的修缮铁工,无不捷足先登,或且占为己有”。
日本人首先沿袭了德军的建设风格,继续加强港口、运输等行业的发展。
同时,他们将绝大多数德国遗留的工业厂区和设施进行重建并投入生产,并且依据德国未完成的城市规划,新建、扩建了大量厂区。
日本人新建的厂区,主要是棉纺织厂房。
1917年到1923 年间,日商沿胶济铁路线先后建起了大康、钟渊、富士等六座大型纱厂,总产量位居全国第二位,青岛因此成为了中国重要的纺织城市。
在战争扩大带来巨大的需求及充足的原料供给双重作用下,经过德、日25年的殖民开发,青岛的工业,无论从产量和建设上都迎来了鼎盛的时期。
当时的青岛港可以与经营了60年的香港相媲美,胶济铁路则协助青岛港,将经济贸易活动的触角伸至胶东半岛、山东内地,乃至黄准流域。
人们将上海、青岛、天津“三足鼎立”的局面,并称为“上青天”,青岛已经迈入了国内较发达的工商业城市行列。
但好景不长。
进入1944年,日本战争形势恶化,青岛的工业产量和建设量受到冲击,开始急剧下降。
到抗战胜利之初,青岛的工业生产和建设已经基本停止。
1948年5月3日,人民解放军兵分三路,向青岛市郊守敌发起进攻,吹响了青即战役的号角。
一个月后,晚8点30分,在青岛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中,后来电视剧《西游记》的导演杨洁,播放了当天的第一条消息。
青岛解放了。
06解放后的青岛,百废待兴,如何整理这座几近破败的工业城市,是一个被摆到台面上的问题。
1949年,青岛直辖地位被撤销,归属山东省管辖。
一场围绕青岛原有工业的全面改造工作,率先拉开了序幕。
当时的政策是,在坚持纺织工业在全国的领先地位的同时,青岛本地继续迅速发展和扩大各项新兴工业与企业规模。
凭借扎实的工业基础,青岛的机械、钢铁、化工、家电电子等产业,在政策的哺育下恢复迅速。
1952年,青岛四方机厂自行研发生产了新中国第一辆蒸汽机车,结束了中国人不能制造火车的历史。
此后,青岛四方机厂又连续创造出第一批铁路客车、第一列双层客车等,属于中国铁路工业上的第一。
青岛的“鹰轮”牌缝纫机、“金鹿”牌自行车、“金锚”牌手表等“三大件”,也成为了当时身份的象征。
因产量有限,供不应求,还要凭票购买。
这里简单提一下,在青岛大力发展之时,济南也抓住了国家优先发展重工业的机遇,并行进了同一条赛道。
中国重汽、济南钢铁等重工业企业相继在济南诞生,中国第一部重型载重车、第一台小机床、第一台龙门刨床等产品在济南相继下线。
济南与青岛,逐渐开始显现齐鲁之地应有的气派。
1984年,国务院决定进一步开放14个沿海港口城市,风头正盛的青岛市名列其中。
但也是这一年,中央领导人来青岛视察,路过一向令青岛人引以为傲的中山路、太平路一带时,一位中央领导人却突然发问,“你们还在吃德国人的饭?”
事实上,这不是青岛第一次遭受质疑。
1977年,在参加全国黑白电视机评比会上,青岛电视机厂所产的一台35寸黑白电视机,因经不住震动试验散了架,被当作废品扔到一边。
一年后,出口至香港的一瓶青岛啤酒中,又被顾客发现里面有一只洗瓶毛刷,青岛啤酒因此被迫停产整顿。
这样的事件层出不穷,对整个青岛制造业来说,都是莫大的耻辱。
在德国的制造业历史上,也曾有过一段“德国制造”等同于假冒伪劣的时期,然而,后来的“德国制造”,却成为了德国人的金字招牌。
承袭了德国工业基础的青岛,也开始了转变。
当年,青岛政府先是设立了黄岛经济开发区,旨在希望青岛能够跳出德国人遗留的老城区,向西部扩展。
同时,借助沿海开放城市的优势和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等历史机遇,青岛开始通过技术引进大集团和工业园区等战略,调整制造业发展结构。
这一时期,国家政策也在利好青岛。
07中国那时还没有“一线城市”的叫法,但1986年,国家批复同意青岛市,以全国13名的成绩被设为了计划单列市,并同意在青岛市进行经济体制综合改革试点。
但当时,整个山东都陷入工业指标下滑的状态,工业基础扎实的青岛,责无旁贷地挑起了“振兴山东”的重担,但这些还远远不够。
正逢中国企业创业元年,北京的柳传志下海创办联想,深圳的任正非成立了华为。
而青岛企业家们,也与他们一同走入了市场洪流之中。
当时在青岛政府部门任职的张瑞敏,被外放到了一家即将破产的电冰箱厂出任厂长。
张瑞敏初来乍到时,一位顾客想买冰箱,但最终他在厂子里挑了许久,发现大部分产品都有毛病,最后只能勉强拉走一台。
张瑞敏当即领头,说问题冰箱要全部砸掉。
后来,凭借着张瑞敏用锤子“砸”出来的斗志和一套“激活休克鱼”理论,四年时间后,这家小厂便摇身变成了闻名遐迩的海尔集团,获得了中国电冰箱史上第一枚质量金牌。
几乎同一时期,双星集团的总裁汪海,穿着皮鞋参加了一场在纽约举行的新闻发布会。
之前在大众的一贯印象里,双星只能做运动鞋,面对美国记者“你是‘中国鞋王’,请问你脚上穿的是不是双星鞋?”的责难时,汪海却把鞋一脱,当众证明双星也能做皮鞋。
后来,这位记者发表了一篇文章说,全世界在美国公开脱鞋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苏联的赫鲁晓夫.脱鞋在联合国砸桌子,另一个就是中国的企业家汪海。
除此之外,黄海冰柜厂也迎来了第十一任厂长,35岁的鲁群生,“澳柯玛”横空出世,一跃成为青岛电器行业“老三”。
同样35岁,喜欢做高考题的周厚健,接手了电视机总厂,后来这家厂子从日本引进了先进技术与生产线,当年安装,当年投产,成为了青岛第一个“走出夜郎国”的国有企业海信。
就在海尔、海信、澳柯玛蒸蒸日上之时,“真正世界名牌”的青岛啤酒也开始驰骋疆场。
1996年,青啤开始了突飞猛进,在与燕京啤酒的短兵相接中,重新赢回啤酒业“老大”地位,并开始“跑马圈地”,大量中小啤酒企业被整合或被淘汰,中国啤酒业的秩序被重塑。
1989年3月,青岛市政府下发了《关于开展日用工业产品争创“青岛金花”活动的通知》,希望用榜样力量,走品牌化道路。
首届“青岛金花”评选出了11个“金花产品”,其中,海尔、海信、青啤、双星、澳柯玛“五朵金花”尤为亮眼。
青岛的“品牌战略”大获全胜,评选结束后,国家第一批全国质量奖也公布,名额只有5个,而青岛就荣获3个。
“青岛制造”从那时起开始享誉全国。
从1985年到1996年的11年时间,青岛工业产值突破千亿元,达到1117.4亿元。
不少兄弟省份的城市,纷纷来到青岛取经,踏破了齐鲁大地的门槛。
一时间,青岛风光无限。
08但青岛的野心远远不止于此。
1995年,上海经济发展“一枝独秀”,当年以GDP2462亿元,在全国大陆地区城市排名第一位。
同时,大连的发展势头也非常迅猛,以GDP645亿元,排名第12位,是人们口碑中的繁华城市。
青岛紧随其后,以GDP642亿元,排名第13位。
在时任青岛市委书记的带领下,青岛将大连作为学习的目标和榜样,提出了“学上海、赶大连”的口号。
青岛在新世纪开局之际一路开疆拓土,仅两年后青岛GDP首次超过大连,将口号变为了现实。
2000年,青岛GDP再次超越大连,同时也越过了沈阳,成为京津之后的“北方第三城”。
紧接着,青岛更加大手笔经营这座城市,向着“大青岛”的梦想进发。
东西快速路、滨海公路、跨海大桥、海底隧道、大炼油、造船厂及港口西移等次第铺开,其发展格局由带状发展变为多点开花。
2012年,青岛在编制《青岛市城市空间发展战略》时,又第一次把眼光放到全域。
以西海岸新区、青岛高新区(红岛)和蓝谷为代表的“一谷两区”,支撑起了青岛发展的大框架,无论老城区腾笼换鸟的工厂搬迁,还是新招引的重大项目,纷纷涌向了“一谷两区”。
有人曾说,青岛细腻、浪漫,是一座不像北方的城市。
但如今青岛经济极度粗犷的膨胀风格,却在向世界昭告它的野心。
2016年,青岛GDP达到10011.29亿元,成为全国第12个GDP“万亿元俱乐部”城市,竞争力甚至在天津之上,是北方唯一制造业能与珠三角、长三角抗衡的城市。
一年后,青岛GDP突破1.1万亿,再创巅峰,规上工业产值达18280亿元,与1978年的38.43亿元相比,四十年的时间,青岛的GDP增长了286倍。
当年,它与苏州、上海、天津、深圳,被并称为中国五大制造业中心。
省会济南与青岛,再一次被放上了同等比较的竞技台。
1997年经济资料显示,青岛市1997年国内生产总值达到797亿元,和济南市732亿元的总值相差无几。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两个城市的经济实力算得上各有千秋,青岛经济总量凭借口岸优势略优于济南,而济南则依托省会地位增势强劲。
然而,后来的济南作为省会,却没有抓住改革开放的浪潮,用一些业内人士的话说,就是一直在原地踏步,自我满足。
因此,到了2017年,两者的差距高下立判。
当年,青岛在工业领域的市级重点项目共有89个,总投资1408.4亿元,主要分布在汽车和高速列车方面。
但济南市当年的制造业提升项目却仅有38个,总投资更是只有371亿元,不及青岛的五分之一。
如果要是按照经济发展的话,那么青岛当仁不让地是全省第一。
09在青岛制造业的宏伟版图中,家电业一直举足轻重。
2006年,在当地媒体的一篇报道中,青岛家电产业集群实现工业总产值540亿元,占青岛当时的六大产业集群工业总产值近三分之一。
青岛经贸委有关负责人,随即向媒体宣布,青岛是全国最大的家电制造基地。
“北青岛,南顺德”划定了全国的家电业版图,转瞬间人尽皆知。
然而,搅局者突然出现了。
2007年,安徽省政府高调宣称,要把合肥市打造成与广东顺德、山东青岛并肩而立的家电制造基地。
在其计划中,八到十年的时间后,合肥将超越顺德和青岛,成为中国乃至世界最大的家电制造基地之一。
在当时看来,合肥此番话语,颇有以卵击石的意味。
然而,令看客跌破眼镜的是,三年后合肥家电业企业工业总产值已突破千亿大关,中国家电制造基地版图,瞬间从“北青岛、南顺德”变为“合肥、青岛、顺德”。
家电业“失守”只是开端,几乎同一时期,青岛“五朵金花”也接连陷入麻烦。
2000年,澳柯玛上市,鲁群生当时万分自信,说要带领澳柯玛走向多元化发展。
然而,从“相关多元化”进军“不相关多元化”,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操作后,澳柯玛年度净利润却同比下降幅度超过50%。
在2005年,CCTV中国经济年度风云人物评选中,鲁群生当选,可就在鲁群生发表获奖感言的时候,澳柯玛空调停产了。
一年后,鲁群生成为青岛国有大型企业“下课第一人”,曾经澳柯玛高歌猛进的扩张之路戛然而止,经销商为追回货款、联合起来起诉澳柯玛的日子接踵而至。
几乎同一时期,2008年4月,双星集团的汪海也深陷内乱,曾经的心腹刘树利、韩俊芝就济南双星和成都双星股权的争夺,令双星深感疲惫。
次年,刚刚赞助完北京奥运会的青岛啤酒,发布公告称,朝日集团以大约6.665亿美元,购入了青岛啤酒19.99%的股权,关于朝日啤酒将控制青岛啤酒的风言四起。
与此同时,看似很遥远的美国次贷危机不断蔓延,世界经济发展的引擎逐渐熄火。
作为山东对外开放前沿的青岛首当其冲,最先感知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
比如,由于地缘毗邻,青岛一度被认为是韩国中小企业的投资天堂。
但从2007年下半年起,有关青岛韩资企业却纷纷不告而别,甚至“夜半逃逸”的报道屡见报端,仅青岛城阳区,就有140家韩资企业非正常撤离。
2013年起,青岛连续被第一财经旗下的新一线城市研究所,评为“新一线城市”。
然而,这却让青岛瞬间陷入了,这一称号是否能与其实力匹敌的质疑。
不少人认为,青岛虽然有“北方第三城”等城市称号,但与“北上广深”四大一线城市相比,依旧不在一个层级。
在青岛看似大好的荣光之下,危机早已伺机而动。
10青岛的工业总产值在2015年达到峰值18019亿元后,一路下滑至2018年的11389.78亿元,3年间“蒸发”了超过三分之一。
2019年,青岛作为中国传统的制造业中心,第二产业增加值,仅为4182.76亿元,这一数字与它2016年的数据基本持平。
同为制造中心的宁波,却如同一匹蓄势待发的黑马。
宁波第二产业增加值为5782.9亿元,在前15城市中工业产值占比最高,占GDP的比重高达47.3%,风头瞬间压了青岛一头。
青岛制造业失语的同时,整个青岛开始滑坡。
2019年,青岛市的GDP总量为11741亿元,位列中国所有城市第14位,在山东省排名第一位。
但事实上,2017年,与排名高一位的南京相比,青岛GDP就几乎断层,差了700多亿元。
到了2019年,这个差距更是拉大到2200多亿元,整整差出了青岛市南区市北区两个区的GDP总和。
当年,中国GDP过万亿的城市数量,达到了17个。
青岛虽仍以1.17万亿元位列其中,但第14位的名次是它10年来的最低位。
它不仅与位居前列的杭州、南京差距进一步拉大,而且被宁波、无锡赶超。
但最令吃瓜群众在意的是,同属北方城市的郑州,GDP是11590亿元,与11741亿元的青岛,差距仅有区区151亿元。
要知道,自2000年青岛GDP超越大连和沈阳后,其位列京津之后的“北方第三城”名号,已保持足足二十年,如今,却几近被郑州等城市后来者居上。
“北方第三城”易主,青岛“失速”“没落”的声音,不绝于耳。
或许命运早在许久之前,就为青岛走到这般境地埋下了伏笔。
21世纪开始,中国经济进入转型期,高新技术产业、互联网行业迅速崛起。
在2004年CCTV中国经济年度颁奖典礼上,由于腾讯成功上市,马化腾获得了当年的新锐人物奖。
在领奖台上,主持人邀请马化腾向张瑞敏推销QQ。
马化腾介绍说,QQ是一种新的互联网沟通工具,提高了沟通的便捷性,互联网以后肯定会深入人们的生活,这种新的沟通方式将成为他们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
可是,张瑞敏却微笑婉拒,“现在没有说服我,谢谢你刚才精彩的介绍”。
此举引发了不少议论,一种主流的声音是,“一个连QQ都不用的CEO,难怪海尔没办法转型互联网”。
一个不经意的插曲,成为了青岛乃至整个山东与互联网时代擦肩而过的缩影。
11中国十大科技创新中心,北京、深圳、上海、广州、杭州、武汉、成都、西安、合肥、南京,全然看不到青岛的身影。
在互联网经济高速发展的十年时间里,青岛创新型、科技型独角兽企业几乎为零。
当其他城市凭借新兴业态快速崛起之际,没有及时抓住消费市场和整体产业转移的机遇,也没有跟上几波信息化产业发展的浪潮的青岛,早已落后人一步。
青岛传统产业占比极高,制造业新旧动能转换之路举步维艰。
“20年前是海尔,今天还是海尔”,成为了很多人对青岛的直观印象。
并且,有人对近5年发展较快的制造业进行梳理,发现新型汽车制造、高端装备制造、计算机与通信设备及其他电子设备制造、生物医药制造、节能环保绿色制造等5大制造业发展速度最快,对经济贡献最大。
然而,在青岛,除了以高铁为代表的装备制造外,其他几大制造业上的布局,都比较欠缺。
而从2012年至今,金融业、房地产业、大健康产业等几大产业也高速发展。
但同样地,这些产业也多数扎根于以深圳为代表的南方城市,青岛等北方城市也鲜有所为。
有些人将责任归结于山东传统的经商环境,曾有媒体点出:“山东有些政府工作人员在解放思想、更新观念、担当作为方面还有差距。”
2020年,经国家统计局重新核算后,青岛新披露的2018年GDP由原来的12001.5亿元,变为10949.38亿元,核减千亿元左右。
在这一年青岛的“两会”上,青岛市委书记直言:“从城市竞争的格局上来讲,作为北方第三城,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二十年前,青岛曾发出“学大连,赶上海”的呐喊。
如今,青岛和大连这两座城市已经“风水轮流转”,而这种向上看齐的习惯却被保留了下来。
进入新时代,青岛迫切需要一个新的对标城市,以加速发展。
2019年,深圳强势突围,以GDP 26927.09亿元,从1995年的第六位,跃升到第三位。
仅GDP而言,2019年深圳GDP是青岛的2.3倍,在营商环境、政府效率、发展质量等方面,深圳也都遥遥领先于青岛。
2019年3月5日,青岛市委书记正式宣布,青岛找到了新的发展“标兵”,一如二十年前一样,喊出了“学深圳、赶深圳”的口号。
随后,150名青岛干部开始在深圳进行持续100天左右的学习和实训。
对标深圳,青岛奋力追赶,下足了功夫。
除了学习优等生之外,青岛还沿袭了之前的经验。
2019年,青岛制定了《关于印发青岛市新一代“青岛金花”培育行动方案的通知》(青政办字〔2019〕71号)。
其目的是再一次在全市掀起新一轮品牌创建高潮,用“青岛金花”品牌企业,引领高端品牌产业集群。
2020年8月26日,青岛发布《2020年新一代“青岛金花”培育企业名单》。
12不同于老的“五朵金花”,42家新金花后备军,不再是清一色的制造业企业,此次共有 20家制造业企业、10家服务业企业、12家农业企业在列。
除了对制造业产业结构的调整和优化外,利用新一代信息技术重塑制造业基因,打造 “高端制造业+人工智能”的现代产业体系,也是青岛奋起追赶的重头戏。
一系列努力过后,青岛制造业正悄然重回全国第一方阵,这一点在多个榜单中得到验证。
2021年11月9日,工信部再度批复组建4家国家制造业创新中心,其中国家高端智能化家用电器创新中心,落户青岛。
这是本次获批创新中心里,唯一一个位于北方的。
二十天后,工业和信息化部直属单位赛迪研究院赛迪顾问发布《先进制造业百强市(2021)》榜单。
青岛排名全国第7位,在北方城市中(北京、天津等直辖市不参与排名)排名是最高的。
除了这两个含金量十足的榜单外,数据也在持续向好。
青岛的统计年鉴显示,2020年青岛规上工业利润达到571.9亿元,在连续4年下滑后终于强势反弹。
从经济总量方面来看,青岛2021年GDP位居全省第一,达到14136.46亿元,站上1.4万亿元新台阶。
青岛,依旧担当着整个山东的荣耀。
2022年1月6日,最新一版《山东半岛城市群发展规划(2021-2035年)》正式印发。
新版规划中,提到16地市一共242次,其中青岛最多,达67次,济南其次,达61次,第三名烟台,断层到了32次。
有业内人士分析,这已经明确点明了济南和青岛的“双中心”定位。
作为山东省的政治中心,济南影响更大,青岛则偏重于经济中心的角色。
从远古走来,多种文化兼容并蓄,在山东这片土地上,生长出了独具一格的齐鲁文化。
然而,齐文化与鲁文化虽一脉连枝,但实则多有不同。
与鲁国内敛保守的文化相比,齐文化更富有扩张、包容精神,这种文化恰恰契合了现代商业文明的需求。
古属齐地的青岛,是这种文化演绎最好的注脚。
青岛高楼林立、霓虹曼妙,是梦想者开疆拓土的天堂,是商业舞台上最闪亮的主角。
但同时,青岛也是一座充满遗憾的城市,在时代的洪流中,它曾频频徘徊于风口之外,与诸多历史机遇失之交臂。
如今,虽然青岛工业跑赢了北方大盘,但与“上青天”的时期相比,仍相距甚远。
2021年,青岛领先无锡40亿元,但被宁波甩开100亿元。
在南方城市集体加速的背景下,青岛、济南作为北方城市的代表,仍身处南方城市的重压之下。
如何突破南方城市的重围,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问题。
所有北方城市都在等待青岛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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