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社冬韵:诗魂与古村的千年对晤
暮色中的南社古村像一幅浸在茶渍里的水墨画,青砖黛瓦在十二月的寒风里愈发沉静。当五十余位诗词名家沿着青石板路徐徐步入村口,那些镌刻在明清建筑上的雕花窗棂,忽然就活了过来,在灯笼摇曳的光影中,轻轻吐纳着六百年的诗韵。
古榕须髯垂垂,气根如墨线般勾勒出时光的轮廓。站在"百岁坊"下抬头仰望,坊额上"升平人瑞"四个石刻大字已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却依然透着昔年的荣光。诗友们三两成群,指尖抚过斑驳的牌坊,仿佛触到了明万历年间那位百岁老人的体温。有老者轻声念诵:"榕荫深处藏古韵,坊额无言证沧桑。"随行的村中老妪笑着接话:“这榕树啊,听着南社的娃娃唱了六百年童谣。”
穿过镬耳屋高耸的防火墙,谢氏大宗祠的蚝壳窗正漏下最后一缕天光。祠堂内的壁画色彩虽已黯淡,却依稀可见"郭子仪祝寿"的热闹场景。来自江苏的诗人驻足《南社谢氏族谱》展柜前,玻璃柜泛着冷光,却锁不住泛黄纸页间的墨香。"看这里,"他指着某行小字,"清光绪二十三年,南社诗会雅集,赋诗者达三十余人。"原来这方寸之地,早已是诗词的沃土。
月亮升起来时,我们正行走在"百岁翁"巷。巷子仅容两人并肩,两侧山墙的镬耳状如文官帽,在月光下投下神秘的影子。广东诗社的李社长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墙角一块青砖:"你们看这砖缝,宽窄相间,可是暗合平仄?"众人凑近细观,果然发现砖缝排列竟有音律般的节奏。年轻的女诗人掏出手机拍照,笑称要把这"建筑里的平仄"写成现代诗。
转过巷角,忽闻琴声泠泠。一座名为"晚翠"的小院里,白发老者正抚弄古琴,身旁茶炉紫烟袅袅。"这是南社八景之一的’晚翠琴音’,"村支书热情介绍,"当年南社诗人谢元俊常在此抚琴会友。"诗友们围坐石桌,就着月光品茗,有人轻声哼起《平沙落雁》,琴声与吟哦声在巷陌间交织,恍惚间不知今夕何夕。
村中央的池塘像面磨亮的铜镜,倒映着两岸的古榕与祠堂。池塘边的"资政第"是清末外交官谢珪的故居,如今挂着"南社诗词创作基地"的木匾。室内长案上铺着宣纸,几位诗人正挥毫泼墨。北京来的老教授写下"池塘水暖鸭先知,古村韵长客自知",引得满堂喝彩。
忽有孩童提着灯笼跑过,红灯笼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像跳动的诗行。湖南的女诗人望着孩子的背影轻叹:"这灯笼,让我想起家乡的元宵诗会。"话音未落,池塘对岸传来粤剧唱腔,原来是村里的曲艺社在排练。古老的戏文与当代的吟诵隔水相望,竟毫无违和,仿佛两条交汇的河流。
夜深时,诗友们聚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有人提议以"南社冬夜"为题即兴赋诗,一时间平仄声起。我望着月光下交错的飞檐,忽然明白:南社古村本身就是一首厚重的长诗,每一块青砖都是韵脚,每一道巷陌都是诗行。而我们这些后来的吟诵者,不过是在为这首千年的诗篇,添上属于这个时代的注脚。
离村时,回望灯笼点点中的古村,宛如夜航的船。那些明清时期的诗魂,或许正栖在榕树的枝桠上,微笑着聆听我们的吟哦。南社的冬夜,因诗词而温暖;诗词的传承,因古村而厚重。这便是文化最动人的模样——它让时光有了温度,让古村有了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