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21度的河内，冬日暖阳穿透椰树的枝叶，在还剑湖旁的街巷投下斑驳光影。街角的便利店门口，两米高的圣诞树缀满彩灯，红色的圣诞帽与越南传统奥黛的靛蓝色在人流中交织，商贩将印着圣诞老人的贴纸与本地特色的米糕摆在一起售卖，空气中既有肉桂红酒的甜香，也夹杂着河粉摊位飘来的鲜香。当地时间2025年12月18日，距离圣诞节还有一周，这座城市已经被浓郁的节日氛围包裹。
很少有人会想到，这个热闹程度堪比春节的节日，其核心宗教群体——天主教徒，仅占越南人口的8%。在这个深受中华文化影响、佛教氛围浓厚的国家，圣诞节为何能突破宗教界限，演变成全民共享的文化盛宴？从殖民时期的文化植入，到全球化时代的主动拥抱，越南圣诞节的百年蜕变，不仅是一段节日的传播史，更藏着一个国家在多元文化中寻找平衡的生存智慧。
追溯越南圣诞节的源头，必须回到19世纪中叶的殖民时代。1862年，法国迫使越南签订《西贡条约》，正式将越南南部变为殖民地，随后逐步蚕食整个越南，开启了长达近百年的殖民统治。西方文化随之而来，而圣诞节作为西方最重要的宗教与民俗节日，也顺着殖民的脉络，在越南落地生根。
法国殖民者在越南进行了系统性的文化输出，其中最直观的便是城市建设。在当时的南越首都西贡，也就是如今的胡志明市，殖民者按照巴黎的城市格局规划街道，建造了大量哥特式教堂、法式洋房和广场。这些建筑不仅是殖民统治的象征，也为圣诞节的庆祝提供了物质载体。每年圣诞，殖民者会在教堂举办午夜弥撒，在广场布置圣诞树、举办舞会，将完整的节日仪式带到了越南。
最初，圣诞节只是殖民者与少数皈依天主教的越南人的专属节日。但殖民统治带来的社会结构变化，让这个节日逐渐突破圈层。为了适应殖民统治，不少越南上层人士开始学习法语、接受西方生活方式，圣诞节成为他们融入殖民精英圈层的重要社交场合。而在底层社会，随着法国殖民者修建铁路、矿山，大量农村劳动力涌入城市，成为工人。这些城市新居民在与殖民者、教徒的日常接触中，也逐渐接触到圣诞节的元素——彩灯、圣诞树、圣诞歌曲，这些新奇的装饰与氛围，在单调的劳作生活中增添了一抹亮色。
值得注意的是，天主教在越南的传播并非一帆风顺，却为圣诞节的后续普及奠定了基础。早在16世纪，葡萄牙传教士就已将天主教带入越南，但当时的越南王朝奉行儒家思想，视天主教为“异端”，多次打压传教活动。直到法国殖民统治时期，传教士借助殖民势力获得了传教自由，天主教才得以大规模传播。如今，越南拥有500多万天主教徒，虽然占总人口比例不高，但分布广泛，全国共有2030个教区、6000多座教堂。这些教堂成为圣诞节庆祝的核心场所，每年圣诞，教堂周边都会举办各类活动，吸引着周边居民前来参与，即便非教徒，也会被这种热闹的氛围吸引。
越南南北分裂时期，圣诞节的发展出现了新的转折。当时的南越与美国联系紧密，大量美军驻扎在越南，进一步强化了西方文化的影响。1966年的圣诞，西贡街头随处可见美军购买圣诞礼物的身影，商家们嗅到商机，纷纷推出针对美军的圣诞商品，圣诞氛围甚至一度超过春节。而北越则相对封闭，圣诞节的庆祝活动较为低调。这种差异在1975年越南统一后逐渐弥合，随着国家开放，南北两地的文化交流融合，圣诞节作为一种全民可参与的节日，被完整地保留并传承下来。
如果说殖民时期的文化植入是圣诞节在越南传播的“被动接受”阶段，那么全球化时代的文化交流，则让这个节日进入了“主动拥抱”的新阶段。尤其是进入21世纪，随着互联网、影视作品和跨国旅游的普及，圣诞节所代表的西方文化元素，以更轻盈、更娱乐化的方式，渗透到越南社会的各个角落。
年轻人成为这场文化拥抱的主力军。在越南的大学校园里，圣诞前夕交换礼物、举办圣诞派对，成为年轻人之间的流行风尚。河内国家大学的一名学生曾表示，圣诞不需要特定的宗教信仰，只是和朋友相聚、放松心情的借口。这种认知在越南年轻人中极具代表性。他们通过美剧、韩剧、好莱坞电影，接触到圣诞节的浪漫与温馨，将其解读为“表达爱意、享受生活”的节日，与宗教教义逐渐剥离。
社交媒体的兴起，更是放大了圣诞节的传播效应。每年圣诞，越南的年轻人会精心打扮，前往装饰精美的教堂、商场或街头拍照打卡，将照片和视频发布到社交平台。胡志明市第一郡的购物中心、河内的还剑湖周边，都是热门的打卡地。24岁的阮晓月曾专门从从容前往胡志明市过圣诞，她用手机录制下街头的圣诞装饰和人群，发布到社交平台，获得了大量点赞。这种“社交货币”属性，让更多年轻人主动参与到圣诞庆祝中，推动圣诞节从线下走向线上，形成全民围观、参与的热潮。
文化融合的过程中，越南人还为圣诞节注入了本土特色，让这个外来节日更具亲和力。越南地处热带，圣诞期间没有雪花，人们就用白色的纸张制作雪花装饰；传统的圣诞帽在炎热的天气里不太适用，就有了更轻便的圣诞星星圈。在胡志明市的“天主教村”范世显街，当地居民用纸张、帆布、灯具等手工材料，制作出以耶稣诞生故事为主题的人造山洞，同时搭配圣诞老人、雪人等装饰，将西方宗教故事与本土手工艺术结合起来，形成了独特的节日景观。每年圣诞，这里都会吸引大量市民和游客前来观光，成为胡志明市圣诞庆祝的标志性地点。
商业的推动，是圣诞节从宗教节日彻底走向世俗狂欢的关键力量。对于商家而言，圣诞节是不容错过的营销节点，即便不是法定假日，也能创造巨大的消费需求。从11月底开始，越南的各大商场、超市、便利店就会陆续换上圣诞装饰，圣诞树、彩灯、圣诞主题商品占据了显眼位置。
大型商场是圣诞营销的主战场。胡志明市的乐天商场、河内的Vincom Center等，每年都会推出精心设计的圣诞主题装置，有的是高达十几米的巨型圣诞树，有的是圣诞主题的沉浸式展览。这些装置本身就是热门的打卡景点，能够为商场带来大量客流。同时，商家还会推出各类促销活动，打折、满减、买赠，吸引消费者购物。据Lazada平台的消费报告显示，圣诞期间，越南市场的LED灯饰、圣诞主题儿童服饰、礼品等商品销量大幅上涨，节庆经济成为拉动消费的重要动力。
小商户也积极参与到圣诞经济中。在河内的冥器行街、同春市场，商家会开辟“圣诞专区”，售卖价格从几元到几十元不等的圣诞饰品——圣诞树、铃铛、贴纸、雪花球等，种类繁多，满足不同消费者的需求。有的商贩还会免费派送糖果，吸引路人驻足。在街头，还有人打扮成圣诞老人售卖小礼品，甚至有10岁的孩子穿上圣诞服，拉小提琴赚取零花钱。这些充满烟火气的商业活动，让圣诞节融入了越南的日常生活，不再是遥不可及的西方节日。
餐饮行业也借势发力。越南的餐厅、咖啡馆会推出圣诞主题套餐，将越南特色美食与西方圣诞元素结合。比如在河粉里加入肉桂、香草等香料，制作圣诞主题的米糕、甜点。有的餐厅还会邀请乐队演奏圣诞歌曲，营造节日氛围。这种“圣诞+本土美食”的组合，让消费者在享受节日氛围的同时，也能感受到熟悉的味道，进一步降低了参与节日的门槛。
商业推动的背后，是越南社会对节日社交需求的旺盛。在越南，春节是最重要的传统节日，核心是家庭团聚，注重的是亲情的维系。而圣诞节则填补了年轻人社交、休闲的需求空白，成为朋友相聚、情侣约会的绝佳时机。
圣诞期间，越南的街头巷尾都充满了欢乐的氛围。年轻人三五成群，穿着节日盛装，逛商场、吃美食、看夜景；家庭则会带着孩子前往装饰精美的场所拍照留念，有的家庭还会专门请即时摄影师，以5-10万越南盾（约合15-30元人民币）的价格，记录下节日的瞬间。在胡志明市的范世显街，每年圣诞都会有大量家庭前来观光，市民阮秋草就曾带着丈夫和儿子来这里，她表示，这里的装饰一年比一年好，氛围越来越热闹，全家都能在这里感受到快乐。
这种社交属性让圣诞节突破了年龄和身份的限制。无论是年轻人、家庭主妇，还是老人、孩子，都能在节日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趣。对于年轻人来说，圣诞节是展示自我、拓展社交圈的机会；对于家庭来说，是增进亲情的温馨时刻；对于老人来说，热闹的氛围能驱散孤独，感受生活的活力。这种多元的需求满足，让圣诞节从一个外来节日，变成了越南社会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越南圣诞节的普及，还反映了这个国家在文化多元性中的包容态度。越南是一个多宗教、多文化融合的国家，佛教、天主教、道教、儒家思想长期共存。这种多元文化环境，让越南人对不同文化有着天然的包容心态。春节的团圆、中秋的赏月、佛诞的祈福、圣诞的狂欢，这些不同文化背景的节日，在越南和谐共存，各自占据着不同的社会功能。
值得思考的是，圣诞节在越南的世俗化过程，并非对西方文化的简单复制，而是经过了本土化的改造与融合。它剥离了部分宗教属性，保留了欢乐、温馨的核心氛围，同时融入了越南的本土生活方式和审美情趣。这种“取其精华、为我所用”的文化融合方式，让外来节日不仅没有冲击本土文化，反而丰富了本土的节日体系。
如今，在越南的街头，圣诞元素与本土元素已经完美交融。你可以看到穿着奥黛的女孩戴着圣诞鹿角拍照，也可以在圣诞主题的摊位上买到越南传统的手工饰品，还可以在教堂周边的小吃摊，一边吃着河粉，一边欣赏圣诞彩灯。这种独特的节日景观，成为越南文化多元性的生动注脚。
回望越南圣诞节的百年蜕变，从殖民时期的文化植入，到全球化时代的主动拥抱；从少数人的宗教仪式，到全民的文化狂欢；从西方元素的简单引入，到本土特色的深度融合，这个节日的发展轨迹，折射出一个国家在历史变迁中的文化选择。8%的信徒撑起全民狂欢，背后不是宗教的胜利，而是文化包容与融合的力量。
当夜幕降临，河内还剑湖旁的圣诞彩灯全部亮起，照亮了一张张笑脸。人们在欢声笑语中相聚，享受着节日的快乐。此刻的圣诞节，早已超越了宗教与文化的界限，成为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共同向往。而这种跨越界限的文化融合，或许正是这个时代最珍贵的文化密码——它告诉我们，不同的文化并非相互对立，而是可以相互包容、相互滋养，共同构成丰富多彩的人类文明图景。
在全球化遭遇逆流、文化冲突时有发生的今天，越南圣诞节的故事提供了一个有益的启示：文化的生命力在于包容与创新，只有以开放的心态接纳不同文化，并将其与本土文化相结合，才能让文化不断焕发生机与活力。而那些能够跨越界限、触动人心的节日氛围与情感共鸣，终将成为连接不同文化、不同人群的桥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