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苏的清晨是被水声浸透的。不是江南那种潺潺的、丝绸般的水,是融了天山雪的水,带着冰舌与石壁摩擦了五百公里的记忆,哗啦啦漫过坎儿井的青石台阶。这水有牙齿,能在塔克拉玛干的边缘,咬出一片又一片胡杨林。站在多浪河边,你会听见水底沉着玄奘的铜钵,张骞的断鞭,还有丝绸商队遗落的半句波斯谚语——它们都被水流磨成了鹅卵石的模样。
果园正举行金黄的弥撒。十月的阳光稠得能拉丝,在苹果树上缠绕成琥珀色的茧。维吾尔族老人阿卜杜勒撩开枝叶,露水打湿他绣着巴旦木花纹的衣襟。他切开一只“冰糖心”时动作很轻,怕惊醒果肉里沉睡的糖霜。刀锋划过处,阳光和雪水在果实内部达成的秘密协议突然曝光——原来整个塔里木盆地的甜,都在这道月牙状的切痕里结晶。
沙漠与绿洲在这里相拥成婚。驱车往南,柏油路忽然软下去,变成温宿大峡谷赭红色的褶皱。风在这里学会了雕刻,把三叠纪的砂岩刻成宫殿、经卷、倒悬的城池。而当我抓起一把沙,指缝间漏下的却是绿洲吹来的苹果花香。这片土地把最暴烈的荒凉和最丰饶的甜美调和在一起,像维吾尔姑娘艾尔肯古丽的歌——前半句还燃着沙漠的烈日,后半句已化作果园深处的凉荫。
巴扎的喧哗有蜂蜜的质感。铜壶倾泻的茯茶升起白烟,艾德莱斯绸在摊位上流淌成虹。卖烤包子的喀什汉子摊开掌心,老茧的沟壑里藏着丝绸之路的微型地图。最动人的是暮色降临时,所有讨价还价声突然低下去,夜市灯笼一盏盏亮起,照亮镶着红玛瑙的小刀、褪色的十二木卡姆手鼓、还有馕坑边孩子睫毛上的面粉——整个阿克苏在这一刻,变成一颗正在发光的、温暖的石榴籽。
夜深时,柯坪县的星空开始叙事。银河正好淌过托木尔峰的山脊,把雪顶染成液态的银。远处传来都塔尔琴声,弦上颤动着龟兹乐舞的余韵。我突然明白:这片土地的心脏是双腔的——左心室泵出塔里木河般不息的生命力,右心室却保持着天山雪莲般的寂静。就像那些赶着毛驴穿过古城门洞的老人,背影消失在巷陌时,驮着的不仅是新鲜的草料,还有整个绿洲两千年的晨昏。
当航班掠过农田拼成的巨幅织毯,机舱里飘起苹果的清香。邻座的姑娘正把一颗阿克苏苹果收进行李箱,她说要带回广州,让珠江的水尝尝天山的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