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环山,两江穿城而过,立交、隧道、桥梁、梯坎纵横交错,在地图上有如此境遇的城市并不多见。山护腰水绕膝一身硬朗的重庆,带着与生俱来的山水底蕴,把一座城市的风与火演绎得恰到好处。
豪情入骨与热辣天成
除了红岩村、渣滓洞、白公馆这些传统旅游景点,这些年,重庆创造的网红景点刷爆城市页面,外地的本地的年轻人蜂拥而至。“我在重庆”,明面是在打卡,却更像是一种炫耀和催促。而轻轨从一栋大楼的中间穿过,仿佛就是重庆人的脑筋急转弯,惊艳之余,更显得从容不迫。朝天门码头不再是传统的系泊和停靠,门向天而开,迎来飞鸟和云朵,两江夜景,成了重庆最耀眼的名片。江北嘴,满身傲骄,它如果不俯瞰重庆,就一定是俯瞰了这座城市的人心,绝不低调地奢华。而九街,曾经像一道闪电划破观音桥夜空,全重庆的年轻人都吹响了集合的号令。
从不打烊的九街到处都飘荡着荷尔蒙的香气,繁华、花哨,拥塞不堪。一座城市都在沉睡,只有九街还醒着。以前,上南山一碗水看山城夜景,是外地游客来重庆的不二之选。现在,站在来福寺的高楼瞭望两江,江水里多出了一个灯火辉煌的世界。上海外滩,香港尖沙咀,北京王府井,长沙橘子洲头,成都锦里,什么样的繁华放在重庆都抵不过一座解放碑,人头攒动,碑影闪烁,美食和美色交相辉映,传统与现代无缝衔接,既可全景式扫描重庆,又可万花丛中择出一朵,独自绽放和品评。
重庆人一有闲暇总喜欢邀三约五,大酒大肉,尽兴而归。亦常有掀桌子撸袖子揭里子的事情,这不是兄弟间隙,而是血性如潮,率性所至。偶尔也相互抱头而泣,既是情到深处的孤独,亦是余欢后的情不自禁。在这座满血复活的城市里,每个人都是一把菜刀,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本堂而皇之的菜谱,砍天砍地也砍自己。说重庆人是“天棒”也好,说重庆人“锤子”也好,反正只有他们才真正懂得这些方言俚语中包含的侠肝义胆。
热辣滚烫的重庆以“火”著称,重庆人的火气仿佛天生就有,小孩子闹腾,年轻人恣意,中年人豪气干云,到了老年,仍不坠青云之志。巴蔓子将军自刎留城,巾帼英雄秦良玉代夫执戈,都刻在了重庆人骨子里。而当年朝廷都不在了,重庆人还在钓鱼城坚守,一肩扛住了几十个血雨春秋。红岩英雄谱上,江竹筠、许云峰、华子良、小萝卜头的名字,像一块块坚实的红砖筑起一座坚韧不拔的城。
重庆人行事风风火火,大开大合,这是重庆人风一样的精神命格。他们语速快,为人硬朗,行事果决,处乱不惊。与重庆这座城市共享码头文化的,还有长沙、武汉、天津,但它们又有许多异质文化的差异。重庆人辣,长沙人飒,武汉人莽,天津人倔。重庆人的辣,除了口味,还表现在他们的性格,出口呛人,身上长满了刺。
虽然成渝共处巴蜀,但成都人绵软,重庆人躁动,就像一文一武的两个同胞兄弟。而重庆以“火炉”“火锅”同时著称的还有一连串的城市符号:“雾都”“江城”“桥都”“山城”,历鉴中国大小城市,没有一个地方有如此多的别号,一个盆地城市的包容性和拓展性可见一斑。在重庆人的视野里,只有满满的山和水与满满的江湖。
重庆是一座很特别的热爱美食的城市,比如重庆人吃鸡,就活生生吃出几十种截然不同的口味:锅乐山的辣子鸡,南山的泉水鸡,铁山坪的椒麻鸡,双碑的芋儿鸡,李子坝的梁山鸡,大竹林的弓虽昌,恐怕连鸡自己都不知道居然还有这么强大的可塑性。同样的,一碗毫不起眼的小面,重庆人早餐中的天花板,居然吃出一百强来。半碗蘸料半碗面,重庆人的小面是重庆人的精神口粮,一天不吃就馋得慌。而怪味胡豆、涪陵榨菜、江津米花糖、武隆豆干,都是重庆响当当的名片。
重庆人喜欢喝酒,爱凑热闹,隔三岔五便会呼朋唤友,组酒局,约搭子。老一辈的爱喝老白干,三杯白酒后,重庆人一般还要来两瓶老山城啤酒漱漱口。新一辈的爱喝梅见,尤其女同志,她们喝的不单纯是酒,是梅见这诗一样的名字,后来梅见还广邀天下名流,做出著名的“梅见的饭局”,同名视频号火爆全网。
至于重庆人永远都吃不腻的火锅,更是分出了牛油的、清油的、荔枝味的,还有汤都可以喝的水火锅,既层次分明,又求同存异。上百种菜品,上百种味上芭蕾。这是一场壮怀激烈的火锅运动,剽悍、细腻,看似笨拙,却匠心独运。而那些摆在街边的重庆烧烤、万州烤鱼、各种撸串,又给这座不眠不休的城市点燃了一把夜生活的火把。
巴山夜雨中的深情
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重庆,你的重庆是水流沙坝的朝天门,他的重庆是光影斑驳的南滨路。你眼中看到的是流红滴翠的缙云山,他眼中看到的却是秋风凛冽的磁器口。你乘索道来,他坐轻轨去。你衷情两江交汇,他倾心天生三桥。你在琵琶山上看夕阳,他在李家沱听涛声,每个人的重庆都有他自己心里的味道。而我的重庆是江北最高处的塔坪,是平常人家的十三楼,我心怀居家的慵懒,看尽了江北的变迁。
重庆自古便是文人墨客的心灵之旅,唐代诗人李商隐在缙云山写下“巴山夜雨涨秋池”,将秋雨化作对亡妻的思念;白居易在忠州任刺史时,“三年留滞在江城,草树禽鱼尽有情”,展现的是对山城无尽的眷恋。而清代王尔鉴以“高下渝州屋,参差傍石城”又勾勒出了山城的立体夜景,元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以巫山云雨的典故传诵千古,应有尽有的诗情画意让这座城市覆满了诗的韵脚和爱的生机,既活色生香,又流光溢彩。
重庆人不排外,不保守,表面上刀光剑影,内里却缠绵悱恻。好朋友见面,不是互致问候和拥抱,而是“老子”“么儿”地先互骂一通,这种特殊的交流方式恐怕只有重庆人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
都说重庆人口头重,说话极少不带脏字儿的,这是浸透在重庆人骨头中的江湖情结。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重庆,每个人心中也一定有一个难得的重庆朋友,谁叫谁到,从不矫情,也不退缩。横刀立马,任何时候都敢为你赤膊上阵,两肋插刀。在重庆这片土地上,为义挺身而出,甚至为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
在重庆,白天是一种人生,晚上是一种人生;夏天是一种人生,冬天是一种人生;沙坪坝是一种人生,江北又是另一种人生。每分每秒每个角落,随时都在上演着不同的人间大剧。重庆的爱情中充满了铁屑般的苍凉味道,江津的爱情天梯是重庆人的爱情圣地,而弹子石老街又是许多单身人士不敢面对的尴尬。
重庆的友情里弥漫着永远也散不去的烟火气,这是一座城市最生动的呼吸。重庆人认了兄弟,就像是认了一个死理,可以用恶毒的语言去洗刷他,但绝不用哪怕最皮毛的方式去伤害。重庆人敢于自嘲自污,苦中作乐,但形式上一定要有板有眼。
因为重庆的冬天见不到雪,夏天又看不到雨,在夏天和冬天没有秋天的过渡,重庆这座城市的性格中便少了一根悲凉的弦,只有春寒料峭没有秋意浓。如果你是第一次来重庆,就选择夏天来吧,这个季节从不苟且,从不留任何余地,躁动、激烈、恍惚,内心里有多么愤世嫉俗,大街上就有多么虚张声势。
当你刚刚流尽最后一颗热汗,冬天就到了。雾锁两江,你在灰沉沉的天空下去感受这座城市秘而不宣的身体底色,你会觉得重庆人爱的就是藏在雾霾中的身影,有一点蹒跚,也有一点漫不经心,既朦胧又不着边际。当你欲在浓雾中去追随那些熟悉的高楼和街区,请你不要对时隐时现的东西妄加揣测,总是有些花朵要开得摇摇欲坠。
重庆的房子大多长在山坡上,高低错落,层次分明。你在楼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却在楼上看你。你看到的是岁月静好,他看到的是世态炎凉。在重庆,每个角度的美都是六边形的,那隐在山形中的一角,也许就是你今生无法韬光养晦的向往。楼在山中,你看到的十楼八楼只是平街一层。而山在楼里,你看到的奇花异草就长在你的房顶上。
重庆的江景房就像开在江面上的花,波影摇曳,散成鱼鳞。唐代宗大历二年重阳节,杜甫流寓夔州(今重庆奉节),贫病交加,国家风雨飘摇,他从内心里吟出了“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诗句。而今天,我们站在任何一座桥上,看到的依然可能是落木萧萧和长江滚滚,但我们感叹的却是天远地阔和一座城市的旧貌新颜。
此心安处是吾乡
虽然重庆还只是一个新生的直辖市,但一点也掩不住它出类拔萃的风采。它的骨子里就不卑微,不怯懦,雄浑的山和浩荡的水造就了它无比坚强的骨骼和辽阔的心胸。尽管我们不能一眼望尽山峦起伏中隐约的街市,但却可以用内心珍藏的岁月去类比那些半明半暗的墙角、模糊的城市轮廓以及在迷雾中渐渐散开的楼群。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重庆,哪怕是薄雾中的残照,夜色里的灯红酒绿,这或许也是我们心心念念的诗和远方。
家人曾多有搬离重庆的想法,大意是这里不宜居,不养身,过于热情和执着,骨子里少了些清心寡欲。但每次我总能找到更多的理由去反驳他们。我认为,只要心里觉得舒服,就宜居,就养身。而它的热情和执着恰是这座城市源源不断的爱的供给。成都宜居,但节奏太慢。云南宜居,但人情太远。
我还是喜欢我的重庆,从早晨醒来就喜欢,一直喜欢到我的梦里。虽然山拥城、城拥山,太多的坎坷和曲折塞满了我们的人生,但它挺拔、峻俏、葱茏,满是生命的刻度。我曾经在北京、成都、深圳、上海等地短暂生活过,内心里似乎有一千个不习惯。生病了,不知去哪个医院。要办个什么事,想咨询一下却找不到熟人。晚上想出去吃个宵夜,转五条街,也不知道吃什么好。风雪交加的夜晚,一个人走在街上,你会觉得越走越远,越走越孤独。到最后,竟不知道家究竟藏在夜色中的哪个角落。但只要一落地重庆,心里就踏实,就自然,就安全和舒坦。
三十多年,我努力把根扎在这里,把身体立在这里,把所有心事托付给这座桀骜不驯的城市。无论脚步多么杂乱,我总能在这里找到合拍共振的步伐。尽管我还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重庆人,但我愿意和这座城市去做朋友,接近它,钻研它,承认它。只要一有时间,我就会频繁穿梭于这里的大街小巷,每一个门牌号码都是这座城市的芯片,记录着最真实的历史。
我的第一次家安在渝北的龙溪镇,这是重庆最早开放户籍的区域,生活着许多附近区县的人,各种口音、习性、文化交汇于此,心里面常有四通八达的感觉。而南山上有几处灰白的小洋楼,曾是西方一些国家的领事馆,当我小心翼翼地触摸到那个年代特殊的体温时,我仿佛变成了一个旧时代的重庆人,穿着长衫戴着礼帽,从儒雅的君子慢慢退回粗粝的本色。
我还曾专门去江津探访过陈独秀旧居,体会历史上的风云人物如何偏安一隅,拯救自己。许多人都爱去解放碑“打望”,男的看美女,女的看帅哥,眼里的任何动静都是心里的期待。而我在解放碑看的却是急急的人流中那些瞬息万变的表情包,它们甚至丰富到足以填满我与这个时代的沟壑。
有人说,诗人是没有故乡的,每一个词和每一个意象都是他的故乡。但我还是愿意把“故乡”给重庆,此刻,它或许就是这里的一座山、一条河、一棵树和一个平淡的眼神。我曾经碰见过一个说外地口音的乞丐,我问他家在哪里,他十分茫然地看着我,布满灰尘的睫毛上闪烁着无家可归的沧桑和沮丧。我又问他故乡在哪里?他迟缓地抬起脏兮兮的手,指向右前方。我能明显地感受到他的内心里始终有一份坚定的力量,那是故乡的方向。
只要有心,你就会慢慢揭开这座城市的原貌,但千万不要轻易去毁伤它的自信,也不要妄加批评,没有一座城市一开始就是窗明几净的。要爱一座城市,就要里里外外地都爱一遍,先有爱,才有资格说不爱。
当你在午夜走在一座陌生城市的街头,到处都是高楼,高楼的每一扇窗户里都亮着灯,屋内人影幢幢,但却没有一扇窗户属于你,这个时候,你就能体会到应该如何去爱眼前这个至少给了你一个家的城市。感谢重庆,在我茫然四顾的那一瞬,灯火阑珊处还有一个熟悉而温暖的地方属于自己。也感谢在这座城市结识的每一个朋友,平时都藏在自己的命里,但一旦我有个风吹草动,他们就会立刻浮出水面。
我爱重庆,除了它值得爱,它也总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对我的爱有所回应。
不要随便打扰一座城市的宁静,不要装着去亲近这里的一草一木,不要总紧盯着某个人看,不要花费太多的心思去推测一座城市的命运。更不要把我们的个人喜好与一座城市的品质相连。不要在路灯下随意翻看一座城市的表情,不要在半掩的窗户外,停留太久……这是我与重庆这座城市的相守之道。加缪说:“人们对某座城市的偏爱,往往是秘密的。”我生活的这座城市,一定还藏有许多更深、更远、更隐蔽的东西,让我终生都孜孜不倦地爱着它们。
唐政
当代诗人,诗评家
曾在大学教授中国现当代文学,后辞职经商。已在《诗刊》《作家》《星星诗刊》《青年文学》《诗歌报月刊》等全国公开刊物发表诗歌、评论1000余篇。有诗作入选各种选本。代表诗集《纸上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