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周末清晨，五点半的闹钟比工作日还响。

小区门口的大巴已经排起长队，拎着登山杖、背着双肩包的人往车上挤，目的地清一色指向周边山野。

这场景比早高峰地铁还热闹，作为一个在上海待了五年的“新上海人”，我算是把这种“山荒”体会得明明白白。

北京朋友周末去个香山、妙峰山跟逛公园似的，上海周边想找座像样的山，得往江浙皖赣跑，单程两三个小时是常事。

长三角东部平原多山地少，上海更是“无山区”，最高的佘山才百米出头，还没写字楼高。

本来想在山里找片安静的林子发发呆，结果放眼望去全是“队友”。

今年四月水桶岙徒步那回我印象深，14公里的环线，光停车场到沙滩那段路就堵了半小时。

雨后的泥路滑得很，前面人走慢了，后面队伍直接卡在坡上，对讲机里领队的喊声、游客的抱怨声混在一起，比陆家嘴的早高峰还吵。

这种场景不是个例，四明山、龙王山一到周末也这样。

高速上大巴一辆接一辆，山脚下的农家乐停车场早满了，连路边都停得密密麻麻。

不同徒步团的队旗在山道上飘着，红的黄的蓝的，远看像条彩色的长龙。

有次我听见旁边姑娘吐槽，“本来想逃离人挤人，结果山里人比公司电梯还多。”

为啥大家非要挤这些路线，打开社交平台就懂了。

“浙版海岛徒步天花板”“华东小黄山”这类标签满天飞，配上碧海青山的照片，谁看了不心动？白领们选路线跟挑外卖似的，专挑3-4小时环线、爬升低、拍照出片的“轻虐”款。

莫干山、黄山这些地方，一到周末全是举着手机找角度的人，连石头缝里都得挤着拍张打卡照。

上海人对山的执念，可能比北京人对胡同的感情还深。

城市里高楼挤着高楼，办公室格子间一坐就是一天，人跟螺丝钉似的。

我朋友欣欣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她说，“平时开会听老板画饼，周末再不找个地方‘野’一下，人都要发霉了。”

徒步时脚下的路自己说了算，这种掌控感在公司可找不到。

这种对自然的渴望，让户外产业瞅准了商机。

前几年参加徒步团，来回大巴加保险怎么也得两百块，现在99元就能搞定，有的甚至送瓶水和能量棒。

俱乐部把路线标准化，大巴、领队、保险全包，跟报旅行团似的，门槛低得很。

我算了下，这价格比看场电影还便宜，难怪年轻人都愿意试试，但便宜也有代价。

热门路线被反复开发，同一个山头恨不得有十个团在走。

有次我在龙王山碰见三个不同俱乐部的队伍，走的路线一模一样，前后脚进山，山道上挤得转个身都难。

小众路线更惨，只要社交平台火一篇攻略，不出半个月就被踩成“网红打卡点”，连当地村民都纳闷，“这破山咋突然这么多人？”

欣欣说得实在，“现在没个徒步爱好，朋友聚会都插不上嘴。”

人家聊上周去哪座山看了云海，你说在家躺了两天，都觉得自己不合群。

她去年为了“融入圈子”，硬着头皮报了个徒步团，结果全程跟着大部队赶路，连路边的野花都没看清，回来发朋友圈配文“挑战自我”，其实累得只想瘫着。

堵山的热闹背后，麻烦也不少。

上个月去余姚某徒步路线，山道边的垃圾桶全满了，塑料瓶、能量棒包装扔得到处都是，有的还挂在树枝上。

当地护林员说，以前一周清理一次垃圾就行，现在周末两天的垃圾得拉三车。

植被也遭了殃，为了拍张“坐拥群山”的照片，有人直接踩过防护栏往陡坡上爬，草皮都被踩秃了。

体验感也跟着降，本来想在山顶吹吹风看看日落，结果山顶挤满了人，想找块石头坐下都难。

有次我旁边大叔举着手机直播，嗓门大得很：“家人们看这云海！比黄山还壮观！”吵得人根本静不下来。

新手扎堆更吓人，狭窄的下坡路段，有人边走边看手机，差点撞翻前面的人，领队嗓子都喊哑了，“慢点！踩稳了！”

为了躲人，老徒步玩家们各有招数。

笛笛是我认识的资深驴友，她现在周末都睡服务区，凌晨三点就往山里赶，“等大部队到的时候，我都快下山了”。

还有人反穿路线，别人从A口进，他偏从B口走，避开人流。

更狠的直接自己规划路线，拿着地图钻野山，“虽然累点，但至少清净”。

上海自己也在想办法，世博文化公园在建“双子山”，4800厘米高的人造山，听说还要种满树。

消息出来时网上吵翻了，有人说“假的就是假的，哪有真山的灵气”，也有人觉得“总比没山强，至少不用赶三小时大巴了”。

我去现场看过，钢架搭得老高，就是不知道建成后，会不会又成新的“堵山”现场。

其实上海人追的哪是山啊，是被写字楼偷走的自由，是被KPI压垮的松弛感。

只是没想到，想在山里喘口气，到头来还是挤在人潮里。

或许未来该多开发些不同难度的路线，亲子线、探险线、文化遗产线，让人各找各的乐趣。

城市里多建些小公园、口袋绿地，让“自然”不用非跑到百公里外找。

说到底，我们真正需要的，不是朋友圈里那张三秒的打卡照，而是能静下心听听风声、看看树叶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