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平壤夜色渐浓,大同江寂静无声,女导游脸上的标准微笑在烤肉烟雾中忽然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弧度。
深夜九点的平壤街道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站在羊角岛酒店大堂,反复检查着西装口袋里的东西:一小瓶中国带来的香水,一包巧克力,还有一个准备了三天的笑话
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的声响,我们的导游金英爱正朝我走来。她换了衣服,不是白天那套深蓝色制服,而是一件浅灰色连衣裙,头发放了下来
“让你久等了。”她微笑着说。在朝鲜旅行,每个团队都有四名陪同人员:两名导游、一名司机和一名摄影师。而我们团里的两位女导游,都是标准的美女
初见金英爱是在平壤顺安机场,她穿着驼色大衣,胸前的领袖像章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耳垂上施华洛世奇的天鹅坠子随着讲解节奏轻轻摇晃
“我们朝鲜实行十二年义务教育,看病不花钱,住房国家分配。”她的中文流利得令人惊讶
我们的旅行团是个混合体,有想怀念青春的老年人,也有纯粹猎奇的年轻人。
男游客们尤其兴奋,纷纷找这位美女导游搭讪。在这个难以接触普通百姓的国家,导游成了了解朝鲜生活的唯一窗口
金英爱身边总是跟着另一位三十出头的导游李慧珍,她总是一脸严肃,负责“监督”工作
团里没人喜欢她,我们私下叫她“监视器”。这两位导游构成了朝鲜特色的“双导游”配置:一个负责展示美好,一个负责确保规则
旅程第三天,问题开始触及边界。坐在大巴前排的老陈凑过去:“金导,你结婚了吗?看你这么漂亮,追你的人肯定很多吧?”
金英爱保持着标准微笑:“在朝鲜,我们更愿意向客人介绍祖国的美景。”
当话题转向朝鲜人的收入时,气氛明显变得微妙。我们团里的小伙追着她问月薪多少。金英爱不耐烦地回答:“三百到五百人民币。”
小伙追问:“到底三百还是五百?”她无奈地回答:“五百。”小伙又问:“工资这么少,平时都舍不得买衣服吧?”这时,金英爱彻底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关于粮食的问题同样敏感。有人问朝鲜人每月分配多少粮食,平时是不是很难吃到肉,是不是吃不饱。对于这些问题,金英美要么回答得很含糊,要么干脆转移话题
后来我才知道,朝鲜导游都经过严格培训,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那些在景点售货亭工作的服务员也是如此,面对游客关于工资、家庭和饮食的询问,她们只会礼貌地笑着,从不回答
真正的裂缝出现在那顿意外的晚餐。烤肉店在酒店二楼,是少数营业到深夜的涉外餐厅
等待上菜时,我拿出手机给金英爱看中国城市的照片。翻到上海外滩夜景时,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真亮。”她轻声说
“你们平壤的夜景也很美啊,万寿台那边……”“那是献给伟大领袖的灯光,”她迅速接过话头,“意义不同。”
第二瓶大同江啤酒下肚后,她的话多了起来。她说起自己的家庭——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在纺织厂工作,弟弟正在服兵役。她说起自己的梦想:学好中文,以后也许能去外贸部门工作
“那你为什么选择当导游?”我问。
“因为可以见到外面的人,”她脱口而出,然后立刻补充,“可以展示我们国家的美好。”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不是铃声,是震动。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我得走了。”她突然站起来
“才十点半……”“规定。”她简短地说,已经拿起外套。
那天晚上的经历让我意识到,朝鲜导游的生活远比表面复杂。她们是“国家门面”,也是最先接触外界思潮的“风险群体”。
后来我得知,在朝鲜,恋爱要打报告,结婚要经过审查。当金英爱听说中国有“试婚”概念时,这位能用四国语言流利交流的学霸导游当场愣住了,喃喃自语:“那...生了孩子算哪个单位的?”
有些问题导游非常乐意回答。当你问朝鲜有什么福利政策时,她们可以侃侃而谈,详细讲述三大免费政策
特别是当你问朝鲜房价多少时,她们的骄傲之情溢于言表,会自豪地告诉你朝鲜住房免费。有时候她们还会非常同情地看着你,反问你中国的房价是不是很高。
在中国游客展示手机支付、高铁WiFi、交友软件时,金英爱表现出的是困惑与好奇的混合。“没媒人介绍也能谈恋爱?”“不用数钱?不用找零?那怎么防小偷?”
在平壤地铁里,当游客们被这座建在地下平均100米深处的建筑震撼时,金英爱会自豪地介绍:“这是朝鲜人民自力更生建设的。”
离开朝鲜的那天,在平壤火车站,李慧珍代表导游组致辞。她说了一堆祝福的话,最后加了一句:“希望你们记住朝鲜人民的友谊,也尊重朝鲜人民的选择。”
列车驶过鸭绿江大桥,手机信号恢复的瞬间,几十条消息涌进来。我打开微信,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和头像,突然觉得无比遥远
有游客在朋友圈兴奋地分享:“朝鲜奇遇记!和美女导游深夜畅谈!”我却想起了李慧珍告别时的叮嘱:“今晚的谈话...请不要告诉其他人。”她的眼神里有恳求,也有警告
那个关于“开放”的问题依然悬浮在空气中,没有得到回答,也不需要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