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竹村那晚我躺在民宿的院子里一抬头整个人都愣住了。星星不是一颗一颗的是成片成片、密密麻麻地泼在夜幕上银河的轮廓肉眼看得很清楚。村里为了省电路灯都是低照度的暖黄色零零星星地亮着非没抢了星光的风头反倒像给地面的石板路也撒了一把碎金子。巷子深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接着就是更深的寂静。那一刻我脑子里就一个问题：我们在城市里到底错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夜晚？

我是成都人平时周末挤趟青城山都觉得是“洗肺”了。到了湖北郧西尤其是钻进它那些乡镇村里我才发现“原生态”这三个字分量有多重。这里的好不是那种精装修出来的“古镇风情”而是带着泥土、岩石、河水和老木头味儿的“活着”的状态。

就说我爬的钖义山。去之前查资料说这山在道教典籍里有名汉魏时期就被视为仙山我心里还想估计又是后人附会的故事。直到我吭哧吭哧爬到山顶累得直喘气一抬头话都说不出来。四周的山峰像竹笋一样拔地而起怪石嶙峋姿态各异。云雾就在你脚边、腰际流动远处的汉江成了一条安静的银线。那种空旷和奇崛跟成都周边群山温润秀气的风格完全不同。它有一种原始的、没有被规训过的力量感。难怪古人觉得这是神仙待的地方在这种环境下想象力自己就会飞起来。

从钖义山下来直接就能走到龙潭河景区。这地方有个特别神奇的体感：一跨进景区入口就像穿过了一层透明的凉气帘温度瞬间能降下来好几度。外面爬山出的一身汗马上就被收干了。里面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次生林阳光只能从树叶缝隙里挤进来一点点光斑。水声是永远的背景音不是单一的声音而是层层叠叠的前面有大瀑布的轰鸣近处有小跌水的哗啦脚下还有溪水流过石头的潺潺。官方说这里有大小瀑布40多处根本数不过来走几步就有一道白练挂下来。水汽弥漫在空气里呼吸进去喉咙和胸腔都觉得凉丝丝、甜津津的。我开玩笑跟同行的朋友说这哪是景区这根本就是个巨型、免费的天然加湿器和空气净化器比家里上万块钱买的机器效果好多了。

羊尾镇还有个地方叫虎豹峡全长25公里现在还没完全开发好有些路段走得挺费劲。恰恰是这种“费劲”让人印象深刻。峡谷最窄的地方真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去抬头看天就剩下高高的一线。里面有什么“一天门”、“二天门”就是巨大的山岩天然形成的石门关隘壮观得让人心生敬畏。我在里面遇到个巡山的本地大叔他跟我说这里以后肯定要修栈道、装灯带的方便游客。我心里反而有点矛盾：方便是方便了那种探险的、与原始地貌直接角力的感觉会不会也就没了？我们现在旅游是不是太贪图“舒服”了？

说累了就得说吃的。这可能是我们成都人最感兴趣的环节。郧西的吃食跟它的山水一样实在。板桥豆干是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我一开始没当回事豆干嘛能有多特别。买来一尝口感非常扎实韧性十足豆香味很浓是那种需要认真嚼越嚼越香的东西。它不像成都的卤豆干味道主要靠复杂的卤水香料从外向内渗透它的香是从豆子本身里面透出来的。还有马头山羊我平时不太吃羊肉怕膻。当地朋友极力推荐尝了一口炖的羊肉汤色清亮肉质紧实却不塞牙只有鲜味没有那股让人抗拒的膻气。他们告诉我这羊是本地特有的品种满山跑着吃草肉质自然不一样。我后来一想也是在这么干净的山里长大的羊味道可能都带着点山野的清气。

吃饱了去逛逛历史。上津文化旅游区那个古镇是我在郧西看到的“人气”最旺的地方这个“旺”也有限度。它被称为“天子渡口”历史能追溯到春秋战国。古城墙、古戏楼、山陕会馆这些建筑是实实在在的老东西墙上的斑驳、砖缝里的青苔都是时间的证据。我在石板路上慢慢走两边也有小店更多是本地人自己开的小铺子卖些手工的竹编、自家晒的干货店主也不怎么吆喝就坐在门口忙手里的活计。这种氛围和成都宽窄巷子那种人声鼎沸、每间店铺都恨不得把音乐开到最大招揽顾客的感觉完全不同。这里的历史是沉静的还在呼吸而不是被包装成喧闹的商品。

晚上古镇的七夕广场那边有激光水秀现代的光影打在古老的城墙背景上挺奇妙的混搭。不少年轻人聚在那里看沙滩区还有孩子玩沙。你看它也不是一味地古老它也在尝试用新的方式让年轻人留下来。这种尝试目前看来还是克制的没有让声光电盖过古镇本身的味道。

我这一路走一路对比。成都周边的旅游开发得太成熟了成熟到所有体验都像是标准化流程：停车、买票、坐观光车、在固定点位拍照、买标准化生产的纪念品、吃味道差不多的“特色小吃”。方便是真方便惊喜也越来越少。在郧西很多体验是“不方便”的要走路要爬山天气说变就变村里可能连个小卖部都难找。正是这些“不方便”逼着你慢下来用自己的脚去丈量土地用自己的眼睛去发现细节。

比如在家竹村我看到那些老房子上的木雕彩绘工艺极其细腻。村里的老人说这都是早年间请师傅一点点做的现在没人会了也做不起了。他们说话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刻意渲染“非遗失传”的悲情就是陈述一个事实。这种平淡反而让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在成都的锦里或洛带你也能看到很多漂亮的仿古建筑和雕刻你知道那是为了旅游新建的是产品。而在这里你面对的是曾经真实的生活痕迹是“结果”。这种感受上的差别非常微妙至关重要。

还有消费。在郧西的几天除了景区门票和住宿我几乎没花什么钱。一碗扎实的羊肉面一份地道的农家菜价格实在得让我这个成都人有点不好意思。这不是说它落后而是它的商业逻辑还没有被过度旅游的那套规则完全同化。当地人和游客之间暂时还更像主人与客人的关系而不是纯粹的买卖双方。我知道这种状态随着游客增多很可能改变至少在2025年的这个夏天我感受到了。

我遇到的郧西人无论是民宿老板、餐馆大姐还是路上指路的村民都有一种不疾不徐的坦诚。他们不会过度热情地推销也不会因为你来自大城市就显得拘谨或刻意讨好。问他们哪里好玩他们常说的是“就那样你们城里人可能觉得新鲜”带着点朴实的自信。这种平等交流的感觉在如今的旅游体验里其实挺奢侈的。

所以这趟郧西之行对我这个成都人来说像是一次“感官复位”。它用实实在在的山水、未经太多修饰的历史、质朴的食物和人情提醒我旅游最初的吸引力是什么是去看不一样的世界去体验不一样的生活而不只是换个地方进行相似的消费。在龙潭河瀑布下被水雾打湿衣服在虎豹峡侧身穿过狭窄的岩缝在家竹村的夜里被星空震撼这些略带“不方便”的瞬间反而成了我回来后记得最清楚的部分。当然我得提醒去这些地方一双防滑耐磨的鞋太重要了我亲眼看到有穿漂亮凉鞋的姑娘在山路上滑了一下吓出一身冷汗。山里的天气也孩儿脸我背包里永远塞着一件皮肤衣和一把折叠伞中午烈日当头下午一片云过来就可能飘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