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美,不是未见的遗憾,而是已知的、确信的、如心跳般持续存在的远方。甘肃于我,便是这样一场盛大而静默的“缺席的朝圣”。我未曾踏足那片土地,但它从未远离——它是我精神版图上最雄浑的等高线,是所有风沙、牧歌与佛窟故事最终汇流的想象之海。
人们说,未曾抵达,便谈不上懂得。我却觉得,正因未曾抵达,那些名字才得以保持其最完整的庄严与神秘。
我知道嘉峪关不只是地图上的坐标。那是长城这部巨著在戈壁上挥毫写下的最后一个句号。我能“听见”关城下呼啸了六百年的风,它卷起的不是沙砾,是“羌笛何须怨杨柳”的苍凉余韵。我知道在某个黄昏,夕阳会将那土黄色的城楼熔铸成一块巨大的赤金,那光芒不照耀眼睛,只灼痛游子心中关于“边陲”与“家园”的所有定义。
我知道敦煌也不仅是一片绿洲。它是时间开凿在岩壁上的蜂巢,每一孔石窟里都封存着一段等待被目光解冻的文明。我想象进入莫高窟的瞬间,黑暗被手电的光柱刺破,佛陀的凝视与飞天的衣袂从千年沉睡中缓缓浮出——那不是参观,那是一次惊心动魄的“打捞”,打捞沉没在历史流沙中的星光。而鸣沙山的月牙泉,一定是大地遗落的一滴泪,为了所有在干燥命运里坚持闪烁的美丽。
我也知道张掖的丹霞,是“地理”这个词最狂野的醉态。那不是岩石,是大地压抑太久的火焰,是创世时泼洒未干的颜料,凝固成一片波涛汹涌的彩色海洋。而甘南的草原,则是另一极的静谧。拉卜楞寺的经幡在风中书写无尽的经文,桑科草原的绿漫过脚踝,那里没有“景点”,只有呼吸、信仰与云影的缓慢移动。
还有平凉的崆峒山,是道家清气向红尘探出的一缕触角;天水的麦积山石窟,那“东方微笑”在烟雨中静观人间……
你看,我虽未亲至,但这些景象已在我心中如此具体。我抗拒即刻的抵达,或许是因为害怕——害怕真实的触感,会瓦解我经年累月构建的、那个近乎完美的“想象甘肃”。在我的“缺席”里,嘉峪关永远悲壮,敦煌永远神秘,丹霞永远炽烈,草原永远清澈。它们是我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幅未被现实修改的壮丽画卷。
这不是失败,而是一种深情的延迟。我将甘肃安置在“必将到达”与“永不抵达”的微妙边境上。它是我对“广阔”与“深厚”的终极想象,是我精神世界里一枚永不风化、指引方向的星辰。真正的拥有,有时正源于一场伟大的、心甘情愿的“缺席”。
真正的甘肃,或许不在河西走廊的风沙里,而在每个华夏子孙抬头遥望西北时,心头那阵不由自主的、壮阔的悸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