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泰国看人妖表演,后台看到的真实一幕,让我对这个行业彻底改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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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泰国之前,我对人妖的全部印象,基本都来自于猎奇的旅游文章和短视频。

一个被符号化的群体。

她们是行走在曼谷和芭提雅街头的“特色”,是游客相机里妖艳的异国风情,是满足窥私欲的活生生的道具。

我承认,我就是抱着这种心态来的。

甚至有点恶趣味。

同行的发小老王,更是把“看一场最正宗的人妖秀”列为他泰国之行的必做清单第一名。

“来都来了,”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不看等于白来。”

我没反驳。

因为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芭提雅的夜晚,空气是黏稠的,混杂着海水的咸腥、劣质香水、烧烤摊的烟火气,还有无穷无尽的欲望。

我们选了那家最富丽堂皇的蒂芬妮人妖秀。

剧院门口,巨大的金色女神像伸展着手臂,仿佛在拥抱每一个前来朝圣的信徒。

游客们兴奋地在门口合影,闪光灯此起彼伏,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油光发亮。

我看着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面孔,白人、黑人、我们这样的亚洲人,脸上都挂着一种相似的、心照不宣的期待。

一种看“奇观”的期待。

剧院里冷气开得极足,和外面湿热的街道判若两个世界。

红色的丝绒座椅,巨大的水晶吊灯,一切都极尽奢华,像一个欧洲古典歌剧院。

有点滑稽。

老王在我耳边感叹:“我靠,这地方搞得跟金色大厅一样,够下本儿的。”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在想,这么华丽的笼子,关着的得是多珍奇的鸟?

灯光暗下。

音乐响起。

大幕拉开的那一刻,我还是被震撼到了。

太美了。

不是那种简单的漂亮,而是一种超越性别的、极致的、经过精心雕琢的美。

她们穿着缀满亮片和羽毛的华服,身材高挑,皮肤白皙,每一个微笑、每一次眨眼,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台下的惊叹声连成一片。

老王在我旁边,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不停地念叨:“这……这特么比女人还女人啊……”

我没说话。

我只是盯着台上。

她们的表演完美无瑕,从韩国女团的劲歌热舞,到模仿邓丽君的经典情歌,再到充满异域风情的印度舞,几乎囊括了所有亚洲流行文化的精髓。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和美感。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笑容的弧度背后,缺点什么。

缺了点……活人的气息。

她们就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精准地执行着“美丽”这个指令。

中场休息时,她们会走到台下,邀请前排的观众互动。

一个身材最高挑、长得最像范冰冰的“女郎”,径直走到了老王面前。

老王顿时面红耳赤,像个被老师点到名的小学生。

“女郎”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身体贴了上来,对着他妩媚一笑。

老王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周围的观众都在哄笑。

我也在笑,但那笑意没抵达眼底。

我看到,“女郎”的笑容依旧完美,但她的眼神,越过老王的头顶,飘向了远处黑暗的虚空。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一片空洞。

表演结束,所有演员会穿着最华丽的衣服,在大厅里站成一排,和游客合影。

一百泰铢一次。

老王兴奋地拉着我去排队,他要和刚才那个“范冰冰”合影。

队伍很长,像一条贪婪的蛇。

游客们一手拿着钱,一手举着手机,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份“异国风情”装进自己的相册。

轮到老王了。

他激动地站到“范冰冰”身边,手刚想搭上对方的肩膀,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显得局促不安。

“范冰冰”倒是很熟练,主动抓住他的手,引导着放在自己的腰上,然后迅速地摆出一个完美的微笑,对着镜头。

“咔嚓。”

交易完成。

老王心满意足地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嘿嘿傻笑。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范冰冰”。

她脸上的笑容,在闪光灯熄灭的瞬间,也跟着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疲惫。

她迅速地转向下一个游客,脸上的笑容又像面具一样,重新戴上。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起一个极其强烈的念头。

我想去后台看看。

我想知道,这副完美的皮囊之下,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在我心里滋生。

我对老王说:“你先回酒店吧,我随便再逛逛。”

老王正沉浸在合影的兴奋中,头也不抬地挥挥手:“行,注意安全啊。”

我点点头,转身,逆着散场的人流,走向剧院的侧门。

那里通常是员工通道。

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像铁塔一样杵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千泰铢的纸币,折起来,攥在手心。

我走过去,脸上堆起最和善的笑容,用蹩脚的英语说:“你好,先生,我……我是个作家,我想写一本关于这里的故事,我能……进去看看吗?就十分钟。”

保安的眼神像X光一样,在我身上扫了一遍。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我微微张开的手心上。

那两张紫色的纸币,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让出一条缝隙。

“Five minutes.”

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摩擦。

“Thank you, thank you!”

我连声道谢,把钱迅速塞进他手里,然后像一条泥鳅,从那条缝隙里钻了进去。

一股浓烈的、复杂的气味,瞬间包裹了我。

汗水味、廉价的香水味、烟味、盒饭的味道,还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类似于药味的气息。

后台的走廊狭窄而昏暗,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疲惫的氛围,和前台的富丽堂皇,简直是两个世界。

我听到了大声说话的声音,是泰语,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吵架般的火药味。

我顺着声音,小心翼翼地拐过一个弯。

眼前的一幕,让我愣住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化妆间,或者说,是一个仓库。

几十个只穿着内裤的“男人”,挤在这个空间里。

是的,男人。

他们有着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肌肉,和清晰的喉结。

但同时,他们又有着隆起的胸部,和一张张浓妆艳抹的脸。

刚才在台上那个美得不可方物的“范冰冰”,此刻正光着膀子,坐在一个破旧的沙发上,一边抽着烟,一边用粗哑的嗓音跟旁边的人抱怨着什么。

他脸上的妆还没卸干净,眼线和睫毛膏糊在一起,像两道黑色的泪痕。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充满了审视和……厌恶。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闯入别人卧室的变态。

脸上火辣辣的。

一个刚才在台上表演可爱风的“少女”,此刻正对着镜子,费力地往下撕着假睫毛,嘴里骂骂咧咧。

“操,这胶水今天怎么这么黏!”

他的声音,比老王还粗。

我看到墙角,堆着小山一样的羽毛和亮片服装,很多地方已经开线,散发着一股汗味和霉味。

旁边的一个大桶里,泡着几十双高跟鞋。

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桶边,费力地刷着鞋子。

整个空间,就像一个刚刚打完仗的兵工厂,充满了混乱、疲惫和一种……说不出的心酸。

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这里没有一个“人妖”。

这里只有一群,为了生存,把自己装扮成“人妖”的,男人。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刷鞋的瘦小身影上。

他看起来年纪很小,可能还不到二十岁。

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但此刻因为劳累,显得有些苍白。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短裤,赤着脚。

他刷得很认真,每一双鞋都用力地擦拭着。

也许是我的目光太过专注,他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非常清秀的脸,即使素面朝天,也看得出底子很好。

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曜石。

看到我这个陌生人,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和警惕。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闯进瓷器店的野牛,笨拙,且多余。

我对他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用英语问:“你好,需要帮忙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刷鞋。

但他的动作,明显没有刚才那么自然了。

这时,刚才那个“范-冰冰”站了起来,掐灭了烟,朝我走过来。

他很高,我需要仰视他。

“你是谁?”他用一种带着口音的、生硬的英语问。

“我……我是一个作家。”我又把那套说辞搬了出来。

“作家?”他冷笑一声,“来看猴戏的吧?”

他的眼神,像两把锋利的小刀,直刺我的心脏。

我无地自容。

“不是的,我只是……”我语无伦次,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滚出去。”

他下了逐客令。

“否则我叫保安了。”

我狼狈地点点头,正准备转身离开。

“Lek哥,别这样,他可能没有恶意。”

是那个刷鞋的少年。

他站了起来,对我说道:“这里不方便说话,你……你如果想了解什么,可以等我们下班吗?”

他的英语,比那个叫Lek的男人流利得多。

Lek瞪了少年一眼,但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开了。

我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对少年点头:“好,好,我等你们,我在外面等你们。”

少年对我笑了笑。

那是我在后台,看到的第一个,不带任何表演成分的,真实的笑容。

像一缕阳光,照进了这个昏暗、压抑的仓库。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后台。

重新回到外面湿热的空气里,我大口地呼吸着,却感觉胸口堵得更厉害了。

前台的喧嚣和后台的死寂,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在我脑子里反复冲撞。

我找了一个路边的烧烤摊,点了一瓶啤酒,默默地等着。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出来。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剧院的侧门,陆陆续续走出来一些人。

他们都换上了普通的T恤和短裤,脸上的浓妆也已经卸掉,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着烟,聊着天,然后骑上自己的小摩托,消失在芭提雅的夜色里。

他们看起来,和街上任何一个普通的泰国青年,没什么两样。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不会把他们和台上那些美艳的“女郎”联系在一起。

我看到了Lek。

他没骑摩托,一个人,低着头,慢慢地走着。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寂寥。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少年。

他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背着一个双肩包,快步追上了Lek。

他在Lek耳边说了些什么,Lek停下脚步,回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少年朝我走了过来。

“你好,我叫Nicha。”他自我介绍道,脸上带着一丝腼腆的笑容。

“你好,我叫陈默。”我站起来,有些拘谨。

“你要请我们……吃饭吗?”Nicha开门见山地问。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之前在后台,我情急之下说的话。

“当然,当然!”我连忙说,“想吃什么?我请客。”

Nicha回头看了看Lek,Lek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过来。

他站在Nicha身后,一言不发,表情依旧很冷。

“随便吃点什么都行。”Nicha说,“我们通常就在路边解决。”

我指了指我坐的这个烧烤摊:“这里可以吗?”

“可以。”

我们重新坐下。

我要了很多烤串和啤酒。

Lek始终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喝着啤酒,一瓶接一瓶。

气氛有些尴尬。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还是Nicha打破了沉默。

“你……真的是作家?”他好奇地问。

“算是吧,写一些没人看的东西。”我自嘲道。

“你要写我们的故事?”

“我……我想了解一个真实的世界。”我说,“不只是台上的光鲜亮丽。”

Nicha看了Lek一眼,Lek依旧面无表情。

“你想知道什么?”Nicha问。

“什么都想知道。”我说,“比如……你们为什么会做这一行?”

Nicha沉默了。

他拿起一串烤鸡翅,慢慢地吃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为了钱。”

他说。

“和所有来芭提雅打工的人一样,为了赚钱。”

“我家在泰北的农村,很穷,家里有三个弟弟妹妹要读书。”Nicha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读完高中,就来这里了。”

“那你……学过跳舞吗?”我问,“我看你在台上跳得很好。”

Nicha笑了:“来这里之前,我连迪斯科都没跳过。都是现学的。”

“那……很辛苦吧?”

“还好。”他说,“最辛苦的不是跳舞。”

“那是什么?”

Nicha没有回答。

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一饮而尽。

“是吃药。”

一直沉默的Lek,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每天都要吃雌性激素,不能停。停了,就前功尽弃了。”

我看着他。

他的喉结,在昏暗的灯光下,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种药,对身体伤害很大。”Lek继续说,眼神有些飘忽,“会让你变得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你的力气会变小,骨头会变脆,情绪会变得……很不稳定。”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部:“这个,也是吃药吃出来的。很疼,刚开始的时候,每天都像针扎一样。”

我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那……为什么不直接做手术呢?”我问出了一个很傻的问题。

Lek冷笑一声,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白痴。

“你以为手术不要钱吗?”他说,“一套完整的变性手术,要几十万泰铢。我们在这里跳一辈子舞,也未必能攒够。”

“而且,”Nicha补充道,“很多人,并不想真正成为女人。我们只是……需要一份工作。”

“一份,出卖自己身体的工作。”Lek的语气,充满了自嘲。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安慰的语言,在他们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对不起。”我只能这么说。

“你不用说对不起。”Nicha摇摇头,“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选择?”Lek又冷笑起来,“我们有选择吗?留在村子里,种一辈子地,然后穷死?还是来这里,每天被你们这些游客,当成猴子一样看?”

他的情绪,突然变得有些激动。

Nicha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着他。

我能感觉到,Lek的愤怒,并不完全是针对我。

那是一种,对命运的,无声的控诉。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

Lek喝得最多。

他断断续续地,讲了很多。

讲他刚来芭提雅的时候,被人骗光了钱,睡过大街。

讲他第一次上台,紧张得双腿发抖,差点摔倒。

讲他第一次拿到工资,给家里寄回去的时候,他妈妈在电话里哭得有多大声。

也讲那些客人的咸猪手,和不堪入耳的调戏。

“他们以为,我们就是出来卖的。”Lek说,“他们觉得,花一百泰铢,就可以对我们为所欲为。”

“有一次,一个白人老头,直接把钱塞进我的胸罩里,还捏了一把。”

“我当时真想一拳打过去。”

“但我不能。”

“我需要那一百泰铢。”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我从他微微颤抖的手指,看到了他内心的屈辱和挣扎。

Nicha一直在旁边,默默地给他递烤串,倒啤酒。

他看Lek的眼神,充满了担忧和……心疼。

我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可能不只是同事那么简单。

那是一种,在底层挣扎的两个人,相濡以沫的,依靠。

“Nicha不一样。”Lek突然话锋一转,指了指旁边的少年,“他会说英语,他聪明,他以后会有出路的。”

Nicha的脸,微微红了。

“Lek哥,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Lek看着我,“你别看他现在在这里刷鞋,他是我们这里,唯一一个在读大学的。”

我惊讶地看着Nicha。

“大学?”

“一个远程教育的大学。”Nicha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学会计。我想,以后……能找一份正经的工作。”

“什么叫正经的工作?”Lek打断他,“我们现在的工作,就不正经吗?我们偷了还是抢了?”

“Lek哥,我不是那个意思……”Nicha急忙解释。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Lek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只是……不希望你一辈子都待在这里。”

“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说完,又灌了一大口啤酒。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了深夜。

烧烤摊的老板,都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L-ek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

我和Nicha一起,把他架了起来。

“我送你们回去吧。”我说。

“不用了,很近的。”Nicha说。

他们的住处,就在附近的一个小巷子里。

那是一栋破旧的公寓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Nicha的房间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张上下铺的床,和一张小桌子。

Lek就睡在他的下铺。

我帮着Nicha,把Lek抬到床上。

Lek一沾到床,就发出了沉重的鼾声。

“谢谢你。”Nicha对我说道歉,“他今天……喝得太多了。”

“没关系。”我说,“他只是,心里太苦了。”

Nicha点点头,眼圈有些发红。

“你……明天还会来吗?”他问我。

我愣了一下。

“你们……还愿意见我吗?”

“我愿意。”Nicha说,“我想,Lek哥也愿意的。他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

“好。”我点头,“我明天,还在这里等你们。”

离开那栋破旧的公寓楼,我走在芭提雅依旧喧闹的街头。

但这一次,我的心境,完全不同了。

那些闪烁的霓虹灯,在我眼里,不再是暧昧的诱惑,而是一种……生存的呐喊。

第二天,我没有去看任何景点。

我在酒店里待了一整天,脑子里,反复回想着Lek和Nicha的样子。

晚上,我准时出现在那个烧烤摊。

这一次,只有Nicha一个人来了。

“Lek哥呢?”我问。

“他今天不舒服。”Nicha说,“老毛病了,吃药的副作用,有时候会让他恶心,头晕。”

我的心,又沉了一下。

“严重吗?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他睡一觉就好了。”Nicha说,“我们都习惯了。”

“习惯了”,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轻描淡写。

但我知道,这背后,是多少个日日夜夜的,煎熬。

那天晚上,我和Nicha聊了很多。

他告诉了我更多关于他们的事情。

他说,剧团里大部分的人妖,都来自贫困的农村。

他们很多人,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被家里送来这里。

因为,这是他们能找到的,来钱最快的方式。

“一个新人,刚开始每个月只有几千泰铢的底薪。”Nicha说,“大部分收入,都靠和客人合影的小费。”

“所以,我们必须想尽办法,让客人愿意和我们合影。”

“我们要表现得比女人还妩媚,比女人还热情。”

“有时候,遇到不规矩的客人,我们也要忍着。”

“因为,如果我们反抗,经理会扣我们的钱。”

“他说,客人是上帝。”

我问他:“那你们的家人,知道你们在这里做这个吗?”

“知道。”Nicha点点头,“他们……大部分都觉得,这是一份不错的工作。”

“至少,能赚钱。”

“我每个月,都会给家里寄一半的工资回去。”Nicha说,“我弟弟妹妹的学费,都靠我。”

“那你自己呢?”我问,“你自己的生活怎么办?”

Nicha笑了笑:“我花不了多少钱。住的地方是剧团提供的,虽然很破。吃饭,大部分都在路边摊解决。”

“我最大的开销,就是远程大学的学费。”

“还有……给Lek哥买药的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Lek哥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Nicha的眼神里,充满了忧虑,“他吃激素的时间,太长了。”

“医生说,他必须减少剂量,否则……他的肝脏会出问题。”

“但是,如果减少剂量,他的女性特征,就会慢慢退化。”

“他的胸会变小,皮肤会变粗糙,声音会变回男人的样子。”

“那样的话,他就不能再上台了。”

“经理已经警告过他好几次了。”

我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种两难的境境。

继续吃药,是在用生命换取舞台上的美丽。

停止吃药,是放弃了唯一的,生存的依靠。

“Lek哥,他……他有什么梦想吗?”我问。

“有。”Nicha说,“他想攒够钱,做一个完整的手术,然后,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开一家小小的服装店。”

“他说,他想以一个女人的身份,普普通通地活一次。”

“不是在舞台上,为了取悦别人而活。”

“而是为自己。”

我听着,鼻子一阵发酸。

原来,那个看起来那么坚硬,那么愤世嫉俗的Lek,内心深处,藏着这样一个,柔软的梦想。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晚上,都会去那个烧烤摊。

有时候是Nicha一个人,有时候Lek也会来。

Lek对我的态度,渐渐没有那么敌对了。

他会跟我抱怨经理的苛刻,抱怨物价的上涨,抱怨那些难缠的客人。

他把我,当成了一个情绪的垃圾桶。

而我,也心甘情愿地,听着他的抱怨。

因为我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够,卸下伪装的时刻。

通过他们的讲述,我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看到了这个行业的内里。

我看到了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爱恨情仇,他们的挣扎和梦想。

他们不再是舞台上那个模糊的,被符号化的“人妖”群体。

他们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

他们是Lek,是Nicha,是Ploy,是Somchai。

他们会因为被客人多给了几百泰铢小费而开心一整天。

也会因为家人生病而急得掉眼泪。

他们会聚在一起,讨论哪个品牌的雌性激素副作用最小。

也会一起,偷偷地骂那个刻薄的经理。

他们会在发工资的那天,去吃一顿丰盛的海鲜。

也会在没钱的时候,几个人分一碗泡面。

他们之间,有嫉妒,有竞争。

为了争夺一个在舞台上站C位的机会,他们会明争暗斗。

但他们之间,更多的是,同病相怜的,扶持。

谁的钱不够了,大家会凑一点给他。

谁生病了,大家会轮流照顾他。

谁被客人欺负了,大家会一起,用泰语骂那个客人。

这是一个,光怪陆离的,小社会。

也是一个,充满了生命力的,江湖。

我原定的回国日期,越来越近。

我的心里,却越来越不舍。

我发现,自己已经对这个地方,产生了某种依恋。

或者说,是对这里的人,产生了依恋。

在我离开的前一天晚上,Lek和Nicha,请我吃饭。

还是在那个烧烤摊。

但那天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Lek没有像往常一样,不停地喝酒,不停地抱怨。

他显得,有些沉默。

“明天就要走了?”他问我。

“嗯。”我点点头,“机票已经买好了。”

“以后……还会来吗?”

“会。”我说,“我一定会再来看你们的。”

Lek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们这样的人,不知道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他说,“也许你下次来,这里已经没有我们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要走了吗?”我问。

Lek摇摇头:“我能去哪儿呢?”

“是剧团。”Nicha在一旁,替他说道,“剧团要来一批新的演员了。”

“都是更年轻,更漂亮的。”

“经理说,要把一些‘老人’,换掉。”

Lek,就是那些“老人”之一。

他已经快三十岁了。

在这个行业里,三十岁,已经是一个非常尴尬的年纪。

他的身体,因为常年服用激素,已经开始出现各种问题。

他的容貌,也开始,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老。

和那些十几岁的,青春逼人的新人相比,他已经,没有任何优势。

“我去找经理求情了。”Lek说,“我说,我什么都能做。就算不上台,让我在后台打杂也行。”

“但经理说,后台不缺人。”

“他说,这个行业,就是吃青春饭的。”

“他让我,拿了遣散费,就走人。”

Lek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但我能看到,他握着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里,是他待了十几年的地方。

是他用青春,用健康,用尊严,换来的一席之地。

现在,他要被赶走了。

像一件,被用旧了的,道具。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艰难地问。

“不知道。”Lek摇摇头,眼神一片茫然,“也许,回老家吧。”

“但是,我这个样子,回老家,能做什么呢?”

“村子里的人,会怎么看我?”

“我的家人,会怎么看我?”

他回去,不再是那个能给家里寄钱的,骄傲。

而是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我无法想象,他将要面对的,是怎样一种,绝望的处境。

Nicha的眼圈,一直红着。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给Lek夹菜。

那一顿饭,我们三个人,都吃得,食不知下咽。

临走的时候,Lek突然叫住了我。

“陈默。”

“嗯?”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你能不能……借我一点钱?”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头垂得很低,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认识他这么久,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

他一直是那么的,骄傲,又或者说,是自卑到了极致的,一种伪装的骄傲。

“好。”我没有丝毫犹豫,“你要多少?”

“五万泰铢。”他说,“我想……我想在离开之前,去一趟医院。”

“我想做个检查。”

“我想知道,我的身体,到底……还剩下些什么。”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从钱包里,把我所有的泰铢,都掏了出来。

又用手机,给他转了剩下的一部分。

“Lek。”我说,“这钱,你不用还。”

“不。”他摇摇头,“我一定会还你的。”

“等我……开了我的服装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那是我在他眼睛里,看到过的,最亮的光。

我没有再坚持。

因为我知道,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尊严。

第二天,我去机场的时候,Nicha来送我。

Lek没有来。

Nicha说,他今天,一个人,去了医院。

“他会好起来的,对吗?”Nicha问我,像在问自己。

“会的。”我重重地点点头,“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会开一家,全世界最漂亮的,服装店。”

Nicha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我给了他一个拥抱。

“照顾好自己。”我说,“也照顾好他。”

“嗯。”

“等我回来。”

“好。”

坐在回国的飞机上,我看着窗外,芭提雅的灯火,渐行渐远。

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这次旅行,我看到了最极致的美丽,也看到了最残酷的现实。

我看到了人性的扭曲,也看到了,在绝望的泥潭里,依旧闪耀着的,人性的光辉。

我不知道Lek的未来,会是怎样。

我也不知道Nicha,能否实现他的梦想。

我唯一知道的是。

他们,不再是我相机里,那张猎奇的,符号化的照片。

他们是我的朋友。

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值得被尊重的,人。

回到国内后,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消化这次旅行带给我的冲击。

我开始动笔,写他们的故事。

我希望能有更多的人,能够看到,在那些华丽的舞台背后,真实的,人妖的世界。

我时常会和Nicha联系。

他会告诉我,Lek的近况。

Lek拿着我给他的钱,做了一个全面的身体检查。

结果,很不好。

他的肝脏,已经出现了严重的纤维化。

医生说,如果他再继续服用激素,可能,活不过五年。

Lek最终,还是离开了剧团。

他没有回老家。

他用剩下的钱,在芭提雅的一个偏僻的角落,租了一个很小的铺面。

他真的,开了一家服装店。

店里卖的,都是他自己设计的,舞台服装。

那些衣服,依旧华丽,依旧闪耀。

只是,不再是为了取悦别人。

Nicha说,Lek的生意,很不好。

很少有人,会去买那么夸张的衣服。

但Lek每天,还是很认真地,开店,关店。

他不再吃激素了。

他的身体,在慢慢地,恢复男性的特征。

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粗哑。

他的胸部,也开始,萎缩。

Nicha说,有一天,Lek对着镜子,把自己脸上的妆,一点一点地,卸了下来。

然后,他哭了。

那是Nicha,第一次,看到Lek哭。

他说,他从来没有,像那一刻一样,觉得自己,那么丑。

也从来没有,像那一刻一样,觉得自己,那么自由。

去年,我收到了Nicha发来的一张照片。

是Lek的服装店。

店门口,挂上了一个新的招牌。

招牌上,不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英文。

而是两个,很简单的,泰文。

Nicha告诉我,那两个字的意思是:

“重生”。

那一刻,我在电脑前,泪流满面。

我想,L-ek,他终于,找到了,为自己而活的,那条路。

虽然,那条路,布满了荆棘。

但至少,他在走,自己的路。

而Nicha,他也毕业了。

他在曼谷,找到了一份会计的工作。

虽然薪水不高,但至少,是一份,“正经”的工作。

他没有再回芭提雅。

但他每个月,都会给Lek,寄一些钱。

他说,等他攒够了钱,他想,把Lek的服装店,盘下来。

然后,把它,开到曼谷。

开到,更多人能看到的地方。

他说,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那些美丽的背后,是一个个,值得被尊敬的,灵魂。

故事讲到这里,似乎应该有一个,光明的结尾。

但现实,往往没有那么多,童话。

Lek的身体,终究,还是被那些年的激素,掏空了。

就在上个月,他因为肝衰竭,去世了。

走的时候,很安详。

Nicha告诉我,Lek的遗愿,是让他,把自己的骨灰,撒进芭提雅的大海。

他说,他想,永远地,看着那片,他曾为之,燃烧过青春的,舞台。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我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心情。

我只知道,那个夜晚,我一个人,喝了很多酒。

我想起了,我第一次见到Lek的样子。

他在后台,光着膀子,抽着烟,用一种厌恶的眼神,看着我。

像一只,竖起了所有尖刺的,刺猬。

但现在我知道。

那不是刺。

那是他,保护自己的,唯一的方式。

也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