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越风情·文成·岩庵岭红枫古道】
文&图叶望庆
丹枫映古道 拾级向云端
周末恰逢文成红枫季最盛时,荡山群一行从温州驱车奔赴大峃镇珊门村。车刚停稳,广场上已是人声鼎沸——巨型打卡框立在入口,衬着背后层叠的云峰山,热闹里裹着几分诗意。
这里红枫主题活动正酣:抬轿队伍锣鼓震天,久违的传统提线木偶戏正在表演,非遗展台前巧手翻飞,特色集市香气漫溢。更添活力的是一场红枫古道登山赛,为古老山林注入现代节奏。我们在古枫掩映的广场合影,背景正是“岩庵岭红枫古道”的标识牌,随后便踏上了这条始建于唐代的千年路。
据《文成县志》及地方史料考证,岩庵岭古道北起大峃镇珊门村云枫路,南至里阳乡西山村漈头庵,全长约2.5千米,宽1.3米,路面以条块顽石铺就。是香客途经西山岩头岭古道转赴岩庵寺祈福的进香古道。
踏上古道,百余株古枫香树连成赤色长廊,瞬间攫住目光。灰褐色树皮皲裂如鳞,粗犷枝丫向空中舒展,恍若巨型盆景的苍劲造型。蓝天白云下,漫山红叶燃如烈火、舞若彩霞、铺似锦缎——有的红得浓烈似焰,有的橙得温润如琥珀,有的半红半黄,在阳光下闪着不同光泽,此刻方知,什么才是“霜叶红于二月花”。
我们拾级而上,脚下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缝隙间,古枫的根须如虬龙盘结,死死攥住岩层。这粗糙的根系,原是古道最忠实的守护者——暴雨冲不垮它织就的防护网,山洪卷不走它锚定的路基。
从明清到上世纪七十年代大峃至玉壶通公路前,这里始终是山民对外联络的唯一脉络。千百年来,它们在夏日撑起浓密绿伞,为盐商、挑夫、赶考学子遮挡烈日与风雨;冬日叶落,成排的枝干又化作醒目的路标,在蜿蜒山道上为商旅勾勒方向。如今,那些实用的守护已沉淀为诗意。红叶化作风景美学的符号,用燃烧的色彩,向每个游人诉说着“前人栽树”的温情,与时光酿出的壮美。
岩庵岭的红枫,胜在密集与古老。据2018年文成县政府立的铭牌记载,岩庵岭古枫群占地1公顷,平均树高20.91米、胸围72厘米、冠幅12米,树龄达286年;最大的那株高28米、胸围356厘米、冠幅21米,树龄325年,推算为清康熙至雍正年间所植。这里每隔三五米便遇一株古枫,最大的需三人合抱。
行至中段的云峰亭(又名“中央茶堂”),碑记诉着清代善举:同治五年(1866年),王泉高首事筹款建亭,还变卖15石谷租的稻田(约1200斤稻谷)充作资费。此后王成泉、沈体消、金体勃等乡贤接力施茶,形成“茶寮+小卖部”传统,每日清晨以草药熬茶供行人解渴,兼售零食。2009年,乡贤捐资2.5万元重建,施工时特意保留清代“云峰亭碑”石匾,让“古道热肠”的文脉延续至今。
古道上登山者络绎不绝。我们且行且停,不时举相机定格美景。山道行至半途陡然变陡,在绝崖缝中,先人已给我们凿开一条石径。沿崖缝盘曲而上,一弯又一弯,一拐又一拐,共十八弯拐。《文成县志》载:“因岩庵处于悬崖陡壁间,游客需攀登峭壁险道,其中十八拐,岩壁高达百米,筑石踏道208步,咸称惊险,为县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上行过程中窄处仅容一人通过,左手是陡峭岩壁,右手是深涧草木,我们只得紧抓护栏,一步一阶挪行。
拐过几弯,青云亭建在崖壁上,半悬空中,凭栏远眺,群山层叠间尽是红枫摇曳,风过处,枫叶如蝶从眼前掠过。
约莫一小时后,终于抵达岩庵平台。终点工作人员笑说,今日登山赛最快选手仅用十七分钟登顶,众人听罢纷纷咋舌。王兄掏出手机一测:起点海拔116米,登顶处492米,这一路竟爬升了约380米!回望走过的山路,红枫叠着石阶,古亭嵌在林间,方才的疲惫,早被满眼盛景冲得烟消云散。
千年古刹立云崖 浙南悬空寺响美誉
海拔近500米的岩庵平台视野非常开阔,平台前一株红枫红得发紫,成了登顶者合影的绝佳背景。而近崖处,一组古朴寺庙建筑群依云峰山悬崖绝壁而建,一半嵌于岩石,一半悬于空中,巧夺天工,这便是有“浙南悬空寺”之称的岩庵。云峰山山峰下是猿猴都难攀援的峭崖绝壁,险峻异常,绝壁中怎么会有庙宇?山风裹挟着枫叶清香与禅院钟声掠过崖壁,吹散登山疲惫,也揭开了这座千年古刹的人文密码。
岩庵因“筑于山崖之岩下”得名,又因时常云雾缭绕,雅称“白云庵”。清嘉庆《瑞安县志》载“岩庵在大峃岙门山,峰峦奇绝,游踪罕至”。《文成县志》亦载:“云峰山位于珊门村。山上有岩庵,依悬崖峭壁,分别构筑有大雄宝殿、许真君庙等五座建筑物,香火鼎盛。”。其始建年代虽存争议,民间多传为唐咸通七年(866年),距今逾1150年;明永乐丁酉年(1417年)重建,1984年列为文成县第二批文保单位,千年间几度兴废,香火却绵延不绝。明万历十三年(1585年)的摩崖石刻,更见证其古老与悠久。
寺庵坐北朝南,依山势错落,悬山顶结构,由大雄宝殿、韦驮殿、地藏殿、观音阁及清代许真君庙组成。大雄宝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明间塑三宝佛像,左右为僧房,墙壁古壁画依稀可辨,脊檐与悬山顶在崖壁间若隐若现,更显“悬空”之奇。殿内外存明至民国碑刻10方,明永乐年间碑刻记载当地乡贤献山为庵产之事,是古刹存续的重要实证,亦为浙南宗教文化研究提供了珍贵实物。
民间传说为岩庵添了神秘色彩:相传大唐时期蟒蛇精作祟,吕洞宾化名山石道人除妖,后令龙潭坑山龙镇守,晴雨瀑便传为龙水;十八拐的石人、石蜡烛,据说为被收服的作恶僧人所化。另一则与许真君相关,言蜡烛峰峰顶恶龙吸气掳人,许真君斗法斩龙,百姓凿岩建庙供奉,即清代所建的许真君庙,庙中供奉东晋道教人物许逊,尽显佛道融合特色。如今,古道旁十来丈高的蜡烛峰仍巍然挺立。
千年来,岩庵不仅是祈福圣地,更引文人题咏。传吕洞宾《题岩庵》诗残碑有“山中楼阁倚云端,极目烟霞万里看”之句,虽未入《全唐诗》,但明崇祯瑞安知县李灿箕、清代文人章观岳均曾追和,影响深远。近代学者孙锵鸣《题大峃岩庵壁》“路向岩心曲曲穿,忽惊楼阁倚山巅”,盛赞其峻险清幽。
岩庵亦传承“古道热肠”:明代起,僧人沿古道设茶寮,以清泉草药熬茶供行人解渴,与云峰亭施茶传统一脉相承,数百年未断。清代孙锵鸣《岩庵行,为大峃林烈妇作》,更颂当地林氏女子抗贼不屈气节,添人文厚重。每逢初一、十五及佛诞,香客沿红枫古道而来,香火与红叶相映,延续千年信仰。
寺周青石梯、双石烛、晴雨瀑、龙嘴岩、透天洞等景致遍布,古谣“高空岩洞一佛亭,半边落雨半边晴”精准描绘其奇观——洞外风雨大作时,洞内仅零星雨丝;阳光穿云时,佛堂光影斑驳,堪称自然与人文的精妙融合。
一径通幽处 古道辨源流
告别岩庵,我们择岩庵另一侧新修的平缓山路下山。这条路专为便利游人登临而辟,是衔接古道的连接线,巧妙避开了险峻的青云梯。
行不多时,途经滴水洞,洞内几尊钓鱼雕塑神态毕肖,为山野添了几分生趣。再往前,里小坑潺潺水声已循风而至,这条里阳溪的支流,与古道蜿蜒相伴,同属飞云江水系。作为山区季节性溪流,此刻它清浅流淌,雨季水量丰沛,遇湍急落差,间或形成飞瀑挂于山涧。
一座朱红漆木的廊桥横卧溪上,移步桥上,以廊柱为框,山间层林尽染的景色成了流动的画。此桥名为“旷怡桥”,取“心旷神怡”之意,桥畔己丑年(2009年)碑文细数渊源:“云峰胜境,宝庵佛地。始建初唐,云端筑殿。石壁开道,天然景观,万象无穷。仙人吕纯阳云游留句,文豪孙锵鸣亲笔赋诗。近因景点增多,游人接踵,上青云梯,履如登天。经管委会共议,另辟里肖坑新道,建峡峪桥楼,以便游人之需。”字里行间满是对山水的赞誉与珍视。
过廊桥下行,岔路口现出古道老路:左拐上行是百步岭上段,连接大壤岭通往周壤、玉壶;我们右拐沿古道下行。
再经一座红色廊桥,不远处便是刻着“一路平安”的“迎宾坊”牌坊。
穿过牌坊,至文青公路隧道旁,一侧青风亭边的几块碑文让人心生疑惑:一块标注“大峃西山岩头岭”为不可移动文物,另一块标注为百步岭红枫群,还有一块标为岩庵岭。此处究竟属哪条古道?莫非一古道两名?带着不解,我们沿文青公路缓步下行。
行至一段公路后,对面护栏旁不起眼的岔口,正是古道入口。拾级而下至云峰亭附近,脚下的路竟与先前去往岩庵的岔路再度交汇。此刻才算厘清脉络:原来,岩庵岭并非独立古道,实为西山岩头岭的一段岔路,“西山岩头岭”才是本名。
西山岩头岭起自大峃镇珊门村,止于里阳乡西山村西山岭头自然村,西南—东北走向,全长3750米,海拔落差五百米。这条才是古时瑞邑峃川通往玉壶、青田的要道。清嘉庆《瑞安县志》载:“嘉屿乡五十一都有山门庄,村出口处两山夹峙似门而得名,后雅称‘珊门’”,恰印证了起点的地理渊源。从珊门出发,行至云峰亭左拐,经十八拐青云梯可达岩庵,这段路径连同岔路与青云梯,才是所谓“岩庵岭”;而西山岩头岭主线,自云峰亭直行,经百步岭可通往周壤、玉壶。
而百步岭作为文玉古道的重要一段,还藏着温情传说:玉壶胡姓女子嫁至泰顺后守寡,为祈福出资修路,嘱工匠在最陡处修百步石阶。工匠觉“百步”寓意不佳,悄悄多修一级成101步。女子知情后非但不怪,反而欣慰,此后事事顺遂。那句“三步上,三步落,泰顺守寡老嬣造路到大峃”的顺口溜,至今人在玉壶流传。传说真伪难考,却为古道镀上浓浓的人情味与乡土记忆。
循着古道,我们回到起点珊门广场。此时日头已过正午,红枫季的活动暂歇。这场与岩庵岭、西山岩头岭的相遇,便在这午后的宁静里圆满落幕。回头望时,云峰山的轮廓在枫影中若隐若现,仿佛在说:路会转弯,故事却永远在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