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名由来读当地文化走进贵州省赤水市,习水县,仁怀市这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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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一碗水”到“宝源”:一股泉眼,两重天地

在赤水市的西边,有个宝源乡。现在听这名字,“宝源”,宝贝的源头,听着就挺有盼头,感觉这儿是块福地。可你要是问起乡里上了岁数的老人,他们准会眯起眼,用带着浓浓乡音的调子告诉你:“我们这儿啊,老早叫‘一碗水’。”

这“一碗水”是个啥呢?不是什么大河大湖,更不是神话里的宝碗,就是个再实在不过的泉眼儿。早年间,四川到贵州的山路难走得很,全靠马帮驮着货物,一步一个脚印地量。就在那条磨得光亮的古驿道边上,有面不起眼的山岩。岩壁底下,也不知道是老天爷开的玩笑,还是水滴石穿的功夫,生生“抠”出个石窝来。这石窝长得巧,大小深浅,就跟过去家家户户吃饭喝水的粗瓷斗碗一模一样。更巧的是,这“石碗”的碗底,连着地下的水脉,清亮亮的泉水,一丝丝地渗出来,不急不慌。水渗满了这“一碗”,就刚刚好从边沿上漫出去一点,绝不会多,也绝不会少。神奇的是,不管天多旱,这“一碗水”从来不见底;雨下得再久,它也不会满出来淹了路。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在那儿,一年四季,总是一碗满满的、清冽甘甜的水。

你想想那光景:赶马的汉子,顶着日头或冒着风雨,在山里转悠一整天,人困马乏,嗓子眼干得冒火。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候,猛一抬头,看见岩壁下有这么“一碗”现成的救命水,那是什么心情?那恐怕不止是解渴的水,那是山神爷(或者说这方水土)给行路人的一点慈悲,一点照应。它不多不少,就够你一个人、一匹马,滋润那么一下子,歇口气,接着赶路。所以,“一碗水”这名字,叫开了,叫响了。它不气派,但贴心贴肺,带着山野的质朴和温度。

时间晃到了1935年,天下大乱,也是英雄辈出的年头。红军长征过贵州,四渡赤水,那是毛主席下的一盘大棋。主力部队灵活转移了,有一支肩负特殊任务的队伍留了下来,在四川、云南、贵州交界的山区坚持斗争,打游击,牵制敌人。这支队伍,番号叫“中国工农红军川滇黔边区游击纵队”。那年9月,这支队伍转战到了“一碗水”这一带。他们看中这里山高林密,又是两省交界,想在这儿扎下根,建立新的根据地。

可打仗的事儿,瞬息万变。他们的行踪被敌人嗅到了。四川的军阀部队,加上本地的一些反动武装,偷偷摸摸跟上来,想把这点革命的“火种”掐灭在“一碗水”。9月24号,仗就在“一碗水”旁边一个叫大坎坡的地方打响了。那天下着小雨,山路泥泞。红军游击队员人少,枪也差,很多战士手里攥着的还是大刀、梭镖。可他们硬是凭着不怕死的精神和灵活的战法,占了高处,给来犯的敌人狠狠一击。战斗惨烈啊,有战士肠子被打出来了,塞回去缠上布条继续打。这一仗,红军以不小的伤亡,打退了敌人,然后趁着夜色悄然转移。

这场战斗,在当地就叫“一碗水战斗”。仗打完了,红军走了,但有些东西,却像种子一样撒在了这片土地上。不知道是队伍里的首长,还是受伤被乡亲们藏起来的战士,抑或是见证了这场血与火考验的当地百姓,他们不约而同地,不再只想念那口解渴的泉眼了。他们给这个地方,取了一个新名字——“宝源”。

为啥叫“宝源”呢?我琢磨,“一碗水”是自然的馈赠,它解的是人身体上的“渴”,是古道热肠;而“宝源”,是那群头戴红星的人带来的理想,它要解的,是旧社会穷苦人心里的“渴”,要开辟的,是幸福生活的“源头”。“宝”,是说这片土地和这土地上的人民,本身就是最宝贵的;“源”,是说红军的精神、他们追求的事业,在这里扎了根,成了所有美好未来的希望之泉。

这个名字一改,意味全变了。它不再是那个被动接受大自然恩赐的小驿站,而成了一片被理想主动照亮、被鲜血浇灌过的、有了新生命的热土。现在,宝源乡政府所在的地方,还叫“一碗水社区”。这就像一个孩子,长大成人,有了响亮的学名,可老母亲在家里,还是习惯唤他的乳名。“一碗水”是乳名,是这片土地最初的模样,是人与自然那份古老的、直接的温情;“宝源”是学名,是它在时代洪流中获得的崭新身份,是一份沉甸甸的寄托和传承。

你到今天的宝源乡去看,层层梯田绕着青山,那是乡亲们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生计;你听老人们讲古,三句离不开“当年红军……”那是融进血脉里的记忆。从“一碗水”到“宝源”,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的变更。它记录了一段历史:在最困苦的年月,有一群人为了一种信仰,在这里战斗过,并且把“寻找并创造幸福之源”的信念,永远地种在了这里。这个名字里,有的是“为人民服务”的初心,是“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豪情,是一种历经苦难却永不熄灭的、向上的精神力量。

二、“习水”:一条古老的鱼,和一个县的前世今生

说完了一个乡,咱们再把眼光放宽些,说说一个县——习水县。这个“习”字,现在看着普通,就是学习、练习的“习”。可你要是刨根问底,挖到它最老的根子上,那里面藏着的,是一条活生生的、神神秘秘的鱼。

这得从一个现在不怎么用的古字说起:“鳛”(念xí)。对了,现在“习水县”的“习”,最早就是从这个“鳛”字简化来的。那“鳛”是啥?它不是龙,不是凤,就是一种鱼,一种据说只有特定河流里才有的、很特别的鱼。

清朝道光年间编的《遵义府志》是本靠谱的地方志,里面写得清清楚楚:“习水河(高洞河)生长鳛鱼,它水无”。这话再明白不过:这种叫“鳛”的鱼,就只在习水河(那时候叫高洞河)里生长,别的江河湖海里,没有。你看,多稀罕!一条河,因为出产一种独一无二的鱼,人们就用鱼的名字来叫这条河,叫它“鳛水河”。

这鱼到底有啥特别的?更早的古书《山海经》里,把它描述得更神,说它样子像喜鹊,却长了十个翅膀,鱼鳞长在羽毛尖上,叫声也像喜鹊,还能御火防灾。这当然是古人的想象和夸张,跟神话似的。但至少说明,在咱们老祖宗的眼里,这种“鳛鱼”绝非凡品,是带着祥瑞和神秘色彩的“神鱼”。

你想啊,远古的时候,一群先民沿着河边居住、打渔、生活。他们发现,这条河里的这种鱼,别处没有。这鱼就成了他们区别“我们”和“别人”的一个最鲜明的标志。很自然地,这群人可能就以“鳛”作为自己部落的称号,叫“鳛部”。再后来,说不定还形成了古代的一个小方国,就叫“鳛国”。你看,从一条水里游的鱼,到一个地上走的部落,再到一个可能有模有样的古国名字,“鳛”这个字,像一根结实的线,把上千年的时光串起来了。它讲的不是开疆拓土的帝王功业,而是我们先祖和他们生存环境之间,那种最质朴、最亲密的联系。河里的鱼,山上的兽,林中的果,就是他们认识世界、定义自己的第一本字典。“鳛”,就是这字典里最闪光的一个词条。

历史的长河滚滚向前,地名也像河里的船,随着朝代变换。到了1915年,国家正式在这里设县,用的就是古意盎然的“鳛水县”这个名字。这个名字,用了四十多年。直到1959年,国家推行汉字简化,才把笔画繁多的“鳛”字,改成了读音相同的“习”字。从“鳛水县”到“习水县”,字的笔画简单了,写法容易了,但那条藏在名字背后的、关于一条神奇鳛鱼和一个古老部落的文化根脉,可没断。它变成了一段密码,藏在县名的读音里。

所以,今天咱们说起“习水”,真不能只当它是个普通的地名。你每念一次“习水”,其实都是在不经意间,念出了一段古老的口令,唤醒了一份关于这片土地独特起源的遥远记忆。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就打开了通向远古的大门。它告诉我们,这个地方深厚的文化底子,不是凭空来的,是从渔猎时代、从先民们对脚下山川河流最细致的观察和最深厚的敬畏里,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这是一种不张扬、却深入骨髓的文化自信。它不闹腾,安安静静的,就像那条一直活在古书和传说里的鳛鱼,你知道它曾经真实地存在于这片水域,这就足以让这条河、这片土地,在万千山河中,有了自己独一无二的灵魂和故事。这种对自身独特血脉的认知和珍视,本身就是一种安静而强大的、文化的正能量。

三、“唐村”:一个姓氏,一条盐道,一段平凡光阴

讲完了红色的激昂,讲完了远古的神秘,咱们最后唠点更贴近泥土、更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事儿。这事,出在仁怀市苍龙街道的板桥村。板桥村下面,有个村民组,名字起得那叫一个直白——“唐村”。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因为最早来这里安家落户、开荒种地的人家姓唐。听老人讲古,是很久以前,一户姓唐的人家,从茅台那边的中华嘴搬迁过来。相中了这里,就砍掉荒草杂树,垒起石头,开辟出第一块水田,第一片旱地。从此在这里住下,生儿育女,一代代繁衍,慢慢形成了一个小聚落。他姓唐,这地方自然就叫了“唐村”。在中国,尤其在乡下,这种以最早定居者姓氏命名的村子,简直像天上的星星,数都数不清。张庄、李屯、王畈、刘店……遍地都是。这是最朴素、最直接的地名起法,记录的是一个个家族背井离乡、寻找新家园,然后“落地生根”的艰辛历史。这是咱们农耕文明的底色,充满了汗水、希望和坚韧的生命力。

唐村的故事,妙就妙在,它不光是嘴上传说的故事,还有实实在在的“证据”。在村子附近,人们发现了一块清咸丰四年(也就是公元1854年)的古墓碑。碑的主人是位唐周氏老太太。碑文上夸赞她持家有道、品行贤淑,后代里还出了读书中举的人才,家业兴旺。最后那句是关键——“立业之地呼曰唐村”。这话太重要了,它就像一份盖在石头上的、穿越时空的官方证明,白纸黑字(其实是石刻)地宣告:至少在1854年之前,这块地方就已经被大家叫做“唐村”了。地名,就这样从人们的口头相传,变成了刻在石头上、谁也抹不掉的历史记忆。

不过,唐村能被写进更大的历史书里,还因为它偶然被卷进了一场时代的风暴。就在立碑的咸丰四年,贵州大地上不太平,爆发了大规模的农民起义。有一支起义军要去攻打仁怀县城。当时的仁怀知县叫容保泰,带了三百多官兵出城迎敌,选定的战场,就在唐村。那场仗打得天昏地暗,最后这位知县和上百官兵,都战死在了唐村。这段血与火的历史,被郑重其事地记在了《仁怀县志》里。一个小山村,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战斗,它的名字就这样被载入了地方史册。历史的大潮涌起来,是不会挑地方的。哪怕像唐村这样以姓氏命名、看起来再平凡不过的村庄,也可能在某个瞬间,被推上风口浪尖,成为大时代的一个注脚,见证了变革的阵痛。

当然,唐村千百年的日子,绝大部分时候还是平静的、琐碎的农耕生活。但它所处的位置,又让它无法完全与世隔绝。它南边接着水塘,北边连着尧坝,是过去从仁怀去往桐梓等地的必经之路。更重要的是,它曾经是那条著名的“川盐入黔”古盐道边上的一个安静的观众。

那时候,贵州不产盐,老百姓吃的盐,几乎全靠从四川运进来。四川的盐巴,用船沿着波涛汹涌的赤水河逆流而上,运到茅台镇码头卸货。然后,就得靠人力,用肩膀和双脚,翻过重重高山,运往贵州腹地。其中一条重要的陆路,就从茅台出发,经过苍头坝、尧坝等地。而唐村,正好默默地蹲在这条路的边上。

你能想象吗?在那些漫长的年月里,青山环绕的唐村,除了鸡鸣狗吠、春种秋收,还会定期听到另一种声音——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和着短促有力的号子。那是一队队被称为“盐巴老二”的挑夫。他们十几二十人一队,每个人肩上都压着一两百斤重的盐块,手里的“打杵”随着步伐,在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他们背上的汗水,在破旧的衣服上画出一圈圈白渍(那是盐分结晶)。他们从唐村的路边沉默地走过,很少停留,因为前面不远的尧坝场才是打尖歇脚的大站子。唐村,就像这部漫长、艰辛、流淌着汗水的历史活剧幕布边上一个安静的角落。它目睹了这份为最基本生存而挣扎的艰辛,也见证了这份在重压之下依然向前蠕动的、顽强的生命力。这条盐道,养活了沿途的客栈、饭铺,推动了商业,也给唐村这样的小村庄,带来了山外的消息和一丝商业的活气。

后来,也许那户最早的唐姓人家又迁走了,或者人丁不再兴旺。村子里陆陆续续住进了王姓、程姓、甘姓等其他人家。但“唐村”这个名字,却像一颗钉子,牢牢地楔在了这里。它固执地守着最初的记忆,告诉每一个后来者:最早是谁,在这里挥下了开荒的第一锄。

所以,“唐村”这个名字,薄薄的两个字,掂在手里却感觉沉甸甸的。它至少有三层意思:第一层,是开创者“唐”姓的烙印,写的是“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农耕开拓史;第二层,是咸丰年间那场战斗留下的刀疤,那是平静乡村被历史巨浪狠狠拍打了一下的瞬间;第三层,是盐夫们沉重的脚步和喘息声铺成的背景音,是千年民间商业与物流史在贵州群山中艰难穿行的微小缩影。

它不像“宝源”那样,闪耀着理想主义的光芒;也不像“习水”那样,散发着古老文化的幽香。它就是一个最普通、最本分的中国村庄。它的名字告诉你,历史这本书,固然有英雄豪杰写就的壮丽篇章,但更厚实、更基础的,是无数个像唐姓先祖一样寂寂无名的普通人,用他们的生老病死、婚丧嫁娶、春播秋收,一页一页、无声无息地垒起来的。这份在平凡岁月里的坚韧活着,在艰辛世事中的默默传承,同样是撑起我们这片土地最深厚、最伟大的力量。它不那么起眼,却像大地一样实在,一样不可或缺。

聊到最后

你看,咱们就聊了三个地名,一个乡,一个县,一个村小组。

“宝源”的故事,是关于“改变”与“赋予”。一口自然的泉眼,因为一群怀揣理想的人和他们洒下的热血,被升华为一个精神的源头。它体现的,是主动改造世界、为人民创造幸福之源的奋斗精神和红色基因。

“习水”的故事,是关于“溯源”与“认同”。一条古老的鱼,从悠远的《山海经》里游出来,游成了一条河的名字,最后游成了一个县的称呼。它体现的,是文化血脉那强大到可怕的延续性,是我们对自身独特来处的深刻认知和本能珍惜。

“唐村”的故事,是关于“扎根”与“见证”。一个简单的姓氏,标记了一个家族的开端,也无意中成了历史大戏里的一个微小坐标。它体现的,是民间社会最底层的生存韧性和历史承载力,是无数平凡日子堆砌起来的生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