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里人和牲畜冻成一体阿尔泰山的风像刀子,没有护照没有文件一九四五年的公投不过是大国签个字。
苏联人来了,集体农庄喇嘛庙关了,贵族成了罪人走吧只剩这一个念头。
喀尔喀的牧民卷起佛经巴彦乌列盖的家族拆了帐篷车尔臣河的水结了冰,他们往南走翻过山就是新疆,零下四十度孩子裹在皮袄里女人跟着牛车,身后是枪声前面是大雪,羊走不动了就倒在雪里。
阿勒泰的石头房子点着煤油灯,塔城的边防战士看见黑压压的人群,一九五三年新疆的蒙古族人口突然涨了。
表格上写着牧民籍贯那一栏写着奇怪的地名,喀尔喀车臣这些名字现在地图上找不到,他们不说话默默放羊。默默落户公社给他们登记,问从哪里来。他们指着北边。
锡林郭勒的草原更绿,通辽的医院缺医生呼伦贝尔的部队招新兵。他们继续往东走像水渗进沙子,二连浩特的边境线每天都有动静黄昏时分一家七八口人赶着三百只羊过境。
说是送嫁妆毯子里裹着酥油和银碗最底下压着萨满的铜镜和鼓。边防战士挥挥手他们就过去了再也不回头。
哈巴河县的老太太每年春节做酸奶疙瘩,特别酸邻居吃不惯她非要这么做,二零二零年她孙子做了基因检测报告上写巴彦乌列盖血缘,她摸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赤峰学院的调研队发现当地牧民基因标记不一样,系腰带的姿势歪一点,敬酒的时候却用汉语说祝词。
呼和浩特的短视频博主叫巴雅尔,粉丝百万他爷爷的户口本上原名很长,登记时工作人员嫌麻烦只写了前三个字现在没人知道,他爷爷是从库伦逃出来的。
二连浩特的早市吵吵闹闹蒙古国的羊贩子叼着烟,中国的摊主拎着秤,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赛音赛音有个卖风干肉的胖子,他爷爷一九四七年翻过界碑。
现在他直播卖货弹幕刷着老铁老家,屏幕那头可能是乌兰巴托也可能是锡林浩特。
他们不说自己是逃过来的,他们说回家了国家也没敲锣打鼓欢迎。公社给草地生产队给工分孩子上学取汉名,喇嘛还俗当赤脚医生日子就这么过。
内蒙古的蒙古族比蒙古国多几百万。这不是数字游戏。是几十万人用命换来的。
冷战的铁幕落下时他们选了另一边不是政治选择,是本能怕被改造成苏联人,怕孩子忘了念经怕死后灵魂找不到敖包逃成了唯一的活路。
档案里没有这段纪录片不拍这段,只有孙子辈的基因记得只有春节的酸奶疙瘩记得。
锡林郭勒一个老牧民生病时说胡话,全是喀尔喀方言儿子一句听不懂,护士以为他在念咒其实他在叫阿妈。说雪太大了看不清路说完就断了气。
边境线画在地图上文化长在血肉里,外蒙古独立带走了国际承认。没带走这些人的心,他们用几十年时间把自己种回中国,现在开花结果抖音跳草原舞微信卖羊肉。
身份证上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蒙古袍的襟往左扣。这是内蒙古的穿法。他们扣得紧紧的。
当年赶羊过界的老人基本都不在了。孙子孙女在城里送外卖考公务员,开蒙古包餐厅遇到蒙古国来的游客。
聊天时发现祖上是一个旗的。双方愣一下。然后继续聊羊肉价格。历史就这样埋在奶茶底下。
国家强大了边境安定了他们不再需要逃,只需要活着放羊。生孩子打手机游,巴彦淖尔的戈壁滩上,一个年轻人指着北边的山对儿子说,你太爷爷从山那边来。
儿子玩着平板电脑头也不抬哦,那现在那边的人穷吗年轻人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吧儿子说那我们不去了。
这段历史没人纪念也没人遗忘,它变成酸奶疙瘩的酸味变成腰带系歪的那一点,变成户口本上被剪短的名字沉默地证明一件事:国界可以划人心划不断。
几十万人的归途。换来了今天一句平静的话。我是中国蒙古族。
够了。这就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