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寺,寺亦菲寺:当钟声沉入人海

旅游攻略 5 0

我内心对寺院这类场所,原有一份近乎本能的疏离与回避。这份疏离感,一半是源于儿时所受教育的深刻烙印——那些“破除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的激昂口号,曾像一层雾霾,长久地笼罩在一切古旧事物之上,使我在潜意识里将寺院与“落后”、“迷信”悄然挂钩。另一半,则是一种对纷乱声浪的天然退避,我向往清寂,畏惧那种被香火、人潮与商业叫卖搅动得失去了重心的喧闹。

十几年后,因为夫人的坚持,我却又一次站在了白马寺的山门前,心里却感到一阵陌生的恍惚。眼前这一切,还是我记忆里的那座古寺吗?

门前的广场变得又大又空,整齐的石板被昨夜的雨水洗过,亮晶晶地倒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还有四周没拆完的蓝色围挡。工地似乎没有尽头,工棚像扎在这里的临时营帐,透着一股停不下来的匆忙和焦虑。那匹有名的汉白玉石马,还立在老地方,只是被拍照的人群团团围住。马脖子被无数只手摸得光滑极了,在日光下泛着一种温润又有点腻的光——那是太多“现在”的痕迹,把石马从历史里带来的、那种粗砺真实的温度,都给磨平了。

记忆像老照片一样慢慢清晰起来。以前的寺门,谦卑地缩在一条灰扑扑的旧公路旁边。几棵老槐树洒下斑驳的树荫,石马独自站在空旷的院子里,身上有风雨刻出的、像苔藓一样的痕迹,你能感到时间在那里缓缓地呼吸。那时的空气是沉静的,混合着香火和旧木头的味道,闻着能让心慢慢沉下来。

现在扑面而来的,是鼎沸的人声、小贩使劲的吆喝,还有旅行团喇叭里循环的、冷冰冰的解说词。我记忆中那份近乎肃穆的宁静,如今就像被大风吹散的一缕青烟,怎么也找不回来了。

我怅惘的,或许不只是那份宁静的消失。更是一种能与时间安然共处、在静默中自我圆满的心境,好像也正悄悄离开这片土地。

从南门随着人流进去,人群慢吞吞地挪动,像一条滞涩的河。钟楼和鼓楼相对无言。我抬头看着“马寺钟声”那块匾,耳边只有游客和孩子的嬉闹。我忽然想,几百年前的某个深夜,万籁俱寂,寺里的和尚撞响那口大钟,深沉的钟声滚过洛河平原,能和二十五里外洛阳城头的钟声遥相呼应,使得“洛阳两古钟,东西相和鸣”,那该是怎样辽阔的景致?那声音能穿进宫殿街市,能进入农夫和读书人的梦乡。如今,这物理的共鸣怕是难寻了,那钟声所代表的、连接天地人心的精神共鸣,在这人声鼎沸的白天,更像一个褪了色的古老传说。

被人潮推着挤进天王殿,里面光线昏暗,香烟缭绕。那尊著名的明代弥勒佛,依旧笑得开怀,大肚能容。只是殿里限流,人们推搡着匆匆看一眼就得离开,容不得你驻足。清代泥塑的四大天王在暗处拿着法器,脸在烟雾里有些模糊,他们“风调雨顺”的职责,好像还比不上殿外扫码支付的方便。殿后护法的韦驮菩萨,双手合十,降魔杵横在臂上,一副“十方丛林,概不接待”的严肃姿态。这老规矩,在如今门票经济带来的人山人海面前,显得有点不合时宜的固执,甚至有些悲壮。

大佛殿大雄殿接引殿……一重又一重,殿宇庄严,飞檐划开流云。建筑是雄伟的,歇山式的屋顶静静铺开一片历史的荫蔽。殿里供奉的,从释迦牟尼到西方三圣,塑着金身,低垂眉眼,慈悲祥和。可我只能远远站在门槛外张望,像看一个被封在玻璃罩里的精致模型。

香炉里火焰熊熊,成捆的高香被扔进去,腾起一阵阵灼人的烟浪。人们跪拜,祈福,把硬币、纸币丢进功德箱,伴随着一声有时响、有时懒得响的铜锣。愿望都具体得很:升学、生子、健康、发财。信仰在这里,好像完成了一次彻底的“人间化”转身,从探究生死奥秘的终极智慧,简化成了一份与未知力量讨价还价、各取所需的世俗合同。这或许就是它在新时代得以存活甚至“繁荣”的密码?对此,我感到一阵茫然。

直到走到寺院深处,登上那座由汉明帝读书台改建的“清凉台”,喧嚣才被滤掉了一层。高台清幽,古柏参天,树下透着凉意。这里据说就是当年天竺高僧摄摩腾和竺法兰翻译佛经的地方。想象一下,一千九百多年前,就在这高台上,几个异乡人面对弯弯曲曲的梵文经卷,苦苦寻找中文里对应的字词和概念。

“菩提”到底是什么?

“般若”该怎么理解?

“涅槃”又该如何用语言表达?

每一个词的确定,可能都伴随着长久的争论和灵光一现的顿悟。那是两种古老文明在精神最深处第一次试探和交融,安静而伟大。如今,廊檐下画着他们译经故事的壁画,颜色已经黯淡,游人匆匆走过,很少有人抬头细看。

台中央的毗卢阁,供奉着“华严三圣”,气氛庄重些。但更引起我注意的,是殿角一隅,有几位年轻的僧人静静走过,穿着青灰僧衣,步履轻快,眼神清澈。他们和殿外那些守着功德箱、被香火熏得面色倦怠的僧人似乎不太一样。这点细微的差别,像一粒小石子投进心湖,漾开一丝疑问的涟漪。

这疑问,在我走到寺院西侧一个僻静的茶堂时,变得具体了。茶堂藏在翠竹掩映的小院里,石板铺路,十分清雅。里面没人说话,只有茶碗轻轻触碰的微响。几位挂着胸牌的居士默默斟茶,游客们自己取碗,喝完轻轻放回。我远远站着,看着那一碗微温的清茶,看窗外瓷罐里枯荷的线条,看小壶中铜钱草圆润的绿意。这一方小小的、自律的宁静,和寺前沸反盈天的热闹,完全是两个世界。它证明这座寺院的肌体里,依然有某种追求静默与秩序的基因在顽强地跳动。

这静默,不是空洞的,而是一种饱满的、无需语言去填充的状态。我之前那些关于“迷信”和“功利”的尖锐批判,在这片静谧面前,似乎也稍稍软化,变得复杂起来。

然而,真正的“意外”与“复杂”,在穿过西侧门后才赫然显现。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失语——金灿灿的泰式佛塔、雪白的缅甸殿堂、布满神秘浮雕的印度风格建筑,就那样毫无预兆地矗立在中原的蓝天下,与一旁白马寺古朴沉静的中式殿宇并肩而立。它们风格截然不同,却又奇妙地、甚至有些突兀地共存着。

我的第一反应,竟与身旁一位游客脱口而出的低语不谋而合:“在咱们的第一古刹这儿,怎么盖起了这些‘外国’庙?”

一缕源自文化本能、近乎条件反射式的不适与疑问,于心底悄然升腾。此般情感,微妙且真切,或许根源于一种深沉的文化守护意识。历经漫长岁月的历史浸润,这种意识已然内化为某种集体潜意识。

很多人或许并未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此刻所置身的佛教圣地,其中供奉的佛陀,本就是千年前远道而来的“外来客”;他们所笃信的诸多现代思想与知识体系,乃至构筑今日生活的无数文明成果,其源头往往也远在他乡。

这种对“外来”事物下意识的警觉,与对自身文化“纯粹性”的臆想之间,形成了一种耐人寻味的张力。而这一张力,恰恰映照出文明交融进程中那些被遗忘的源头,以及那持续不断的动态演变过程。

但当我走进去,看见虔诚的外国信徒在他们自己的佛殿前合十跪拜,看见中国游客好奇地打量那些陌生的神像和壁画,那种不适又慢慢被另一种感受取代了。

白马寺,被尊为佛教的“释源”与“祖庭”,在历史长河中,它更像一座伟大的精神中转港。佛教的种子在此登陆、译介、萌发,然后扬帆东渡,经由朝鲜、日本,滋养了整个东亚的心灵图景。

如今,一个意味深长的循环已然完成。那些当年播撒出去的种子,早已在异域长成浓荫蔽日、形态各异的参天大树。此刻,它们以泰国金塔的璀璨、缅甸佛殿的洁白、印度雕刻的繁复,将成熟的、承载着不同民族美学精神的果实,重新供奉回这片最初的土壤。这绝非简单的建筑仿造,而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文明致意与深沉对话。三国政府出资在此兴建,正是对这条精神长河源头活水的一份庄严认证。

然而,这一充满象征意义的文化景观,在当下语境中却可能遭遇浅薄的误读。对于部分心灵而言,它或许只能激起一层“万邦来朝”式的、浮泛的民族自豪感,成为一种用于自我慰藉的文化装饰。其中所蕴含的,关于文明流转、对话、共生与精神反哺的深邃历史源流与当代启示,却可能在喧嚣与自负中被轻易遮蔽了。这种误读本身,或许比景观的存立更为深刻地映照出我们时代的某种精神境况。

这片汇聚异国梵宇的佛殿区,像一面多棱的镜子,映照着复杂的光谱。它既折射出佛教超越疆界的普遍精神,也映现出汉唐盛世那种“海纳百川”的文明气度。然而,今日在这“祖庭”之侧为他者提供展演空间的景象,也无声地映衬出某种当代性的文化尴尬——当文明的对话演变为在自家院落陈列他者的殿堂时,主导与输出的坐标似乎已悄然偏移。

我先前那基于文化本位所萌生的些许抵触情绪,于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然而,一股更为汹涌的深切悲凉,却如潮水般向我袭来。

我们的文明,曾以独具一格的方式接纳并转化了佛教,使其在华夏大地生根发芽、开枝散叶。这无疑是我们文明“化育”能力的有力明证。

然而,千年之后,在这佛教最初传入的“释源”之地,我们最具代表性的文化呈现,除却作为历史背景的盛唐建筑形制之外,竟依旧是那早已融入我们血脉之中的佛教——一种最初的外来智慧。

此情此景,不禁令人陷入沉思,发出叩问:一个伟大文明在当代世界的文化影响力,其鲜活的核心与创新的表达,究竟隐匿于何方?难道我们留给世界最为深刻的文化印象,依旧主要源于往昔的辉煌成就与成功的“转化”,而非当下正在进行的、具有普遍感召力的当代创造?

这份悲凉,并非源于对自身历史的否定,而是源于对文明在时间长河中既要传承,更需开创这一永恒命题的深沉忧虑。

信仰的外在形态,本就千变万化;殿宇的建筑风格,也是各有特色。但它们指向内心、寻求超越的本质,或许确有相通之处。这景象本身,就是对“宗派”、“正统”这些狭隘观念一种无声却有力的消解。

从充满异域风情的殿宇间绕回来,我特意找到寺院东南角的齐云塔院。这里游人稀少,一座十三层的密檐砖塔,高高耸立,直指天空。塔是金代重建的,形态古朴雄健。我学着别人的样子绕塔而行,据说这是佛教一种简单的修行方式。塔身投下长长的斜影,四周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在这一刻,远离了所有殿宇的香火和祈愿,面对这座无言屹立了八百年的纯粹建筑,我忽然觉得,这才更接近我心目中“寺庙”应有的意境——不是提出诉求的地方,而是获得启示的所在;不是喧闹的集体仪式,而是个人与某种高远存在之间静默的面对。

时间已到正午,天色却依旧阴沉,一如我心中沉默的纠结。

我慢慢往外走,再次经过钟鼓楼,经过那匹石马。离开之前,我又想起刚进寺时的困惑:为什么那些年轻僧人的清澈眼神,和茶堂的宁静,能在这商业化的汹涌浪潮中保留下来?或许,任何庞大的体系内部,都有不同的层面和张力。对游客来说,寺院是一个景点,一个祈福的地方;但对一部分修行者而言,它或许仍然是一个试图隔绝外界、专注内心的道场。那口不再与洛阳城共鸣的物理的钟,它的沉寂,是否意味着另一种“钟声”必须转向内心,在个人的心灵深处寻求回响?当外部的仪式难免被世俗侵染,信仰最核心的部分——那份对生命有限的认知,对超越自私自我的渴望,对慈悲与智慧的追寻——是否会退守到更私人、更沉默的境地?

站在这个以“白马”为名的寺院里,它充满故事性的起源本身,就是一个绝佳的隐喻。相传汉明帝梦见金人,派人西行,白马驮着经书回来,佛教就此传入中国。

这与其说是一个确切的历史事件,不如说是一个民族最初对待外来文明的精神姿态的象征——一种由权力主导的、带着好奇和现实目的的主动“请进来”。

佛教的传入,开启了一场持续千年、静默而伟大的文明“翻译”。

这不只是文字转换,更是一场精神基因的重塑。它必须脱下印度的哲学外衣,换上华夏的文明衣冠;它精妙的“空”的观念,需要与魏晋玄学的“无”反复对话;它因果轮回的世界观,必须在牢固的宗法伦理和现实关怀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场浩大而精细的融合,经历了许多阶段,最终在唐末宋初催生出了禅宗这样彻底中国化的智慧——它把对佛性的追问融入日常的挑水砍柴,把深奥的哲理变成在山水意境和耕读生活里,实现了超越性信仰与现实人生的诗意结合。

白马寺,正是这场波澜壮阔的精神交融最初的“翻译场”和“熔炉”。

遥想摄摩腾、竺法兰在这里青灯黄卷,面对艰涩的梵文经卷,他们寻找的不仅是对应的词汇,更是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语法之间,搭建一座精神的桥梁。这里译出的每一字一句,都浸染着最初的试探、碰撞与充满创造性的误解。

由此看来,佛教在其发源地印度的衰落与在东亚的枝繁叶茂,成为一个极具启示性的文明史案例。这背后原因复杂,但中华文明所展现出的那种深厚、柔韧且极具主体性的“消化”与“再造”能力,无疑是关键。这种能力,不是简单的同化吞并,而是一种以自身文化基因为根本,对外来精神资源进行吸收、转化与再创造的宏大机制。

它像一片沃土,既能接纳外来的种子,又能用自己独特的环境,把它培育成与本土生态完全融合、却又别具风采的参天大树。

禅宗的兴起,乃至佛教全面融入中国的伦理、艺术与日常生活,正是这种“化育”能力最辉煌的证明。它回答的,或许不仅是一个宗教传播的问题,更是一个古老文明如何在外部冲击下保持自我、并借此完成自身精神格局拓展与深化的深层奥秘。

佛教的传入并非孤例。纵观历史,从唐代景教(基督教)短暂的痕迹,到伊斯兰教随着陆上和海上丝绸之路上的商路和迁徙分别在西北和南粤广州扎根,最后蔓延至整个西北,最终侵入中原。再到近代天主教、基督教伴随着舰炮和科技再次东来,外来宗教像一道道强弱不定的水流,不断拍打着华夏文明的海岸。

它们的命运各不相同:有的被完全同化,成为文化肌理的一部分;有的则保持了相对独立的社群和信仰边界。

它们带来的,远不止是新的神祇和仪式,更有对宇宙、伦理、知识体系乃至建筑艺术的冲击与补充,深刻地参与了中华民族文化性格的复杂塑造。

这种塑造,不是简单的“取代”或“融合”,更像一种多声部的、时有冲突又彼此渗透的漫长对话,其核心问题始终是:在一个强调世俗伦理和祖先崇拜的文明里,超越性的信仰应该放在什么位置?个人的灵魂安顿与集体的家族秩序,哪个更重要?

然而,外来宗教的传入史,同时也是一部文明碰撞与摩擦的隐痛史。它所带来的,并非总是宁静的福音与圆融的智慧,往往也在不经意间,于文化基因的深层埋下了难以调和的冲突因子。回望历史长河,随着伊斯兰教势力的东进,佛光曾经普照的西域,其文化主体逐渐被一种更具排他性的文明形态所更迭。这一深刻的转换,为后世漫长的族群与信仰摩擦埋下了深远的伏笔。

至清同治年间,这种潜伏的矛盾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剧烈爆发,演变为一场席卷陕甘、震动西北的浩劫。其深层动因,远非简单的民生困苦,而在于盘根错节的信仰隔阂与族群认同的撕裂。这场悲剧不仅令生灵涂炭,更深切地动摇了清廷对西域的掌控。其时,内有太平天国之患未平,外有列强环伺觊觎,在内外交困的绝境中,广袤的新疆几乎滑入沙俄的版图——这远非一般的边疆危机,而是一个古老帝国其文明秩序濒临瓦解的尖锐征兆。

历史的回响,有时呈现出令人警醒的相似性。昔日随陆上陆上丝绸之路以及后来海上商旅而来的外来文化交汇与摩擦,在当代则以另一种形态呈现。通过经贸往来与人文交流,特别是伴随全球化浪潮而来的大规模人口流动,不同的信仰与文化在诸如广 州这样的国际都市中形成了新的聚居景观,比如广州的“黑化”现象,不过昔日他们是随海上丝绸之路和商业贸易而来,如今则是政府花钱请来。

昔日外来文化的引入,主要带来的是思想与艺术层面的激荡与融合;而如今,在全球资本与人口高速流动的背景下,它所引发的震颤已深入社会肌理,触及人伦秩序、身份认同与公共治理的深层结构,形成一种复合性的时代症候。这远非“商潮”席卷所能简单解释,它在本质上是全球化语境下一种主动或被动选择的社会发展图景,折射出我们面对外来元素时,时常显现的缺乏甄别的功利心态与物质骤富后的某种文化自信失衡。其对本土社会结构稳态、文化生态纯度及治理逻辑韧性所带来的深远影响与潜在挑战,其复杂程度与持续效应,或许不亚于历史上任何一次重大的文明碰撞。

具体而言,部分外来群体的引入与管理政策,在某些层面已超越单纯的教育交流或人文开放范畴。例如,对特定留学生群体提供显著优于本国公民的待遇,不仅关乎公共资源的分配正义,更深层地触及了国民尊严的平等基石与社会公平的基本原则,无形中消解着共同体赖以维系的心理契约与伦理共识。

而更需警惕的是,在涉及关键技术领域的人才引进与交流中,那个与中国存在地缘政治竞争关系的南亚近邻留学生和人才的引进以及近期非法移民的涌入,若审查机制与风险意识不足,可能导致的已不仅是文化层面的融合问题,更关乎国家核心竞争力的安全与自主。在当下中国尚具备美国拥有的核心竞争力的当下,在国际化的虚名与大国核心竞争力的保护,无疑应该让位于国家的核心竞争力的维护。环顾欧洲,因大规模移民涌入、未能成功实现文化整合而引发的系列社会分裂、政治极化与价值冲突,正是摆在眼前生动而严峻的前车之鉴。它警示我们,开放的胸怀必须与审慎的智慧、清晰的边界及强大的内聚力量相结合,文明的对话与人口的流动需要在有序的框架与共同的底线之上进行,否则其代价可能是社会团结的蚀损与长远发展根基的动摇。

此类由深层文化差异所引发的紧张与悲剧,并非历史的偶然。其内在逻辑,与当今中东乃至全球范围内许多因信仰、身份认同差异而激化的持久冲突,存在着结构性的相似。冲突的根源,往往远远超越教义的表层分歧,而直指文明内核中那些根本性的、且常互不相容的预设:关于神圣与世俗的边界如何划分、社群认同的壁垒建立在何处、以及终极的律法权威与道德裁决权归属于谁。当对这些根本问题给出截然不同答案的文明体系相遇,而对话、妥协与共生的智慧与制度又付之阙如时,历史的褶皱里便总是容易迸发出绵长的伤痛与火光。

这类悲剧并非孤例,其内在的逻辑与当今中东乃至全球范围内因信仰差异引发的持久动荡,有着某种深层的相似性。冲突的根源,往往远超教义的表层分歧,直指对“神圣与世俗的关系”、“社群身份的边界”、以及“律法权力的归属”这些根本问题的截然不同的答案。

当一种基于绝对排他性信仰所凝聚的群体认同,与建立在世俗理性或多元文化传统之上的国家秩序迎头相撞,而作为缓冲与调和剂的文明机体又不够强韧时,历史的皮肤之下便会迸发出绵延数代的灼痛与撕裂。

当前中东加沙地带的血火冲突,若仅仅将其解读为领土与资源的争夺,便不免失之浅表。它的深层内核,是一场由极端排他性宗教意识形态所驱动的、对所谓“异教徒”世界的彻底排斥甚至绝杀毁灭,与另一方为捍卫基本生存与尊严而进行的悲壮抗衡。

它以最极端、最残酷的现场,向人类昭示着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任何伟大的精神传统,其内核一旦抽离了包容的智慧与悲悯的情怀,僵化为封闭、排他且狂热的意识形态堡垒,便注定会孵育出仇恨与毁灭的毒种,蜕变为孳生极端主义与无尽暴力的黑暗温床。

这场远方的战火,与同治年间的那场叛乱,如同一面棱镜,折射出一个更为普遍而严峻的文明困境。它警示我们,不同文明与信仰体系之间的相遇与交融,固然可能催生伟大的智慧火花,但这一过程绝非只有田园牧歌般的融合。其中必然伴随着深刻的价值摩擦、权力博弈与认同冲突。若对这种碰撞的烈度缺乏清醒的预见,对调和冲突的智慧储备不足,又未能建立起有效的制度化对话与疏解渠道,未雨绸缪,预测未来,那么文明的对话便可能迅速滑向文明的对抗,其所要偿付的鲜血与泪水之代价,将沉重得超乎任何人的想象。

当前,极端宗教主义的幽灵在全球范围内徘徊,其威胁早已不限于中东或某一区域,它构成了对从欧洲文明腹地到世界各地普通民众安全的严峻挑战。我们无法自外于这场全球性的精神瘟疫与安全危机。回望国内,“东突”等分裂与恐怖势力对中国西域地区长治久安的觊觎与破坏,正是一记沉重的警钟。它冰冷地证实:在文明冲突与极端思潮的渗透面前,没有哪个国家或文明能够天然豁免。文明的存续,从未有例外,它始终取决于我们捍卫自身价值、识别潜在风险、并有效凝聚社会共识的智慧与决心。

因此,无论我们是否愿意面对,或是否坦然承认,一个冰冷而沉重的历史事实是:我们必须感到极大的庆幸——那支被西方史书称为“上帝之鞭”的蒙古力量及其后裔建立的元朝,最终没有被任何具有强烈排他性与扩张性的高级一神教完全掌控和改造。否则,以其当时跨越欧亚的庞大帝国、强大的军事力量和治理体系,如果再叠加一种具备完整意识形态输出能力和法律体系的外来宗教作为国家根基,整个中华大地面临的,将远不止是朝代更替的阵痛。

回看世界历史,类似的力量与信仰结合所产生的文明改造效果,往往深刻而持久,甚至不可逆转。试想,如果当时的中原核心地区,不是经历了后来明太祖朱元璋“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民族与文化复位运动,而是在蒙古人主导下,被系统地纳入一个政教高度合一的超越性体系之中,那么,建立在农耕伦理、宗法制度和世俗儒学基础上的中华文明主体性,其生存与复兴的道路必将被彻底改变,甚至可能面临被连根拔起、融入另一个完全不同文明圈的危险。我们今天所认识的“中华民族”与“中华文明”,其内涵与命运,恐怕都将是一个巨大的历史疑问。

耐人寻味的是,历史的脉络在此呈现出一种近乎“反噬”的韧性。最初信奉萨满、后又受藏传佛教浸润的蒙元统治者,携草原帝国之雄风入主中原,其统治曾带来剧烈的制度变革与社会重组。然而,中华文明那套基于农耕伦理、宗法秩序与儒家典章的深厚体系,并未被其根本性取代或撕裂。相反,如同静水深流,这套文明以其极强的包容性与转化力,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将征服者悄然包裹、消化并重塑。蒙古贵族逐渐习汉文、从儒礼、甚至融入士大夫文化圈,其统治最终被编织进中华帝国的连续性叙事之中。

这一“以夏变夷”的文明化育轨迹,并非偶然孤例。数个世纪后,来自关外的满洲统治者几乎复刻了这一过程。清王朝在确立武力优势后,迅速且系统地采纳了儒家意识形态、科举取士制度与中原礼仪风俗,其统治者以“天下共主”自居,深度内化了华夏的政治文化传统,从而将自己牢固地镶嵌进中华文明的延长线上,而非其断裂处。

因此,从一个近乎冷酷的“历史如果”的角度来看,元朝蒙古人统治时期,没有被一种排他性极强、改造欲望强烈的宗教文明(例如当时已在西方和西亚盛行的某些高级宗教)完全掌控和改造,或者说,没有像西域一些地区那样彻底转向并皈依外来的单一宗教,这实在是中华文明发展历程中一桩至关重要的“幸运”。

试想一下,如果当时凭借军事和政治优势进入中原的,是一种要求信徒绝对忠诚、拥有自己一套完整法律体系、并且强烈关注“彼岸”世界的排他性信仰。那么,它与中华本土那种重视现实伦理、崇拜祖先、允许多种信仰并存的文化体系之间,恐怕就很难是互相融合的关系了,更可能是一种试图“取代”甚至“征服”的关系。

如果那样,中华文明面临的就不仅是表面风俗的改变,而可能是从精神内核到社会结构的彻底重塑,就像一棵树的基因被彻底改变,而不仅仅是修剪了枝叶。元朝和清朝最终的历史结局,与其说是外来征服者的彻底胜利,不如说是被征服的中华文明,凭借自身深厚的底蕴和生存智慧,实现的一场静默而深远的“文明的胜利”。这份幸运的背后,恰恰透露出文明的生命力在历史紧要关头是多么脆弱,而其延续有时又多么依赖于某种侥幸。

这份历史性的“庆幸”,其底色绝非文化上的狭隘排外或盲目自大,而是源自一种冷峻的清醒:文明的生命与延续,本质上极为脆弱,充满了近乎偶然的历史变数。它并非一条必然向前、永不回头的直线,而在无数关键的历史岔口,一个族群的关键抉择、一种外部力量的强势介入、甚至一场思潮的悄然转向,都可能让整条文明的河流彻底改道。元、清两代非但未能中断中华文明的主脉,其统治集团反而在很大程度上被后者所深度涵化与吸纳,这一看似水到渠成的“同化”结局,实则是特定历史条件、复杂力量对比与文明自身非凡韧性共同作用下,一个近乎侥幸的珍贵奇迹。

它如同一面双面镜:一面映照出中华文明那深邃的包容力、强大的内聚力与灵活适应性,这无疑是其跨越数千年风雨而未曾断绝的核心密码;另一面,则是一声响彻历史的警钟,它时刻提醒我们,文明绝非不朽的磐石,每一次与异质性力量的遭遇,都可能演变为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严峻考验。某些历史节点的际遇与抉择,其分量,确实重于千钧。

反观当下,此一历史启示正以其现实的尖锐性,投射于当代世界的舞台之上。欧洲乃至全球都正面临着一场严峻的文明形态挑战:由默克尔移民开放政策所引发的穆斯林化社会结构剧变与文化认同张力,正在深刻挑战乃至重塑欧洲既有的文明秩序与未来走向。这并非简单的社会融合问题,其核心触及了不同文明体系在根本价值观、社会规范与身份认同上的深层对话与碰撞。

它以一种现代方式印证了那个古老的命题:文明的交融过程必然伴随着摩擦与阵痛,若无审慎的智慧、清晰的边界意识与有效的整合机制,所谓“开放”可能带来的不是活力的迸发,而是主体性消解与内部撕裂的漫长危机。

历史的经验与当下的困境彼此映照,共同诉说着一个真理:文明的生存与发展,既需要海纳百川的胸怀,亦离不开守护自身精神内核与社会结构的清醒与定力。

把目光拉回当下,当我们谈论“信仰”时,所处的环境已经和过去完全不同了。过去,那种需要“白马驮经”才能请来的智慧,在今天的某些地方,却好像被明码标价了。且不说少林寺的上市风波、方丈的豪车以及莆田系承包了全国大部分寺院的传闻,这些已经成为商业力量侵扰信仰之地的典型符号;单是看看许多著名古寺,门票经济、天价头香、开光产业链、扫码“功德”……种种“乱象”,早已屡见不鲜。这种现象固然可以归咎于资本的介入,即市场经济浪潮席卷一切,但更深层的原因,或许在于我们所处时代的精神土壤出现了某种“失序”。

当传统的宗族社会瓦解,崇高的革命叙事渐渐退去,特别是经历了特殊年代的“破四旧”“文化大革命”等运动冲击,而崭新、坚实的精神价值共识又尚未完全建立起来,也就是旧的已“破”、新的未“立”,巨大的意义空白就产生了。宗教场所及其所承载的超越性象征,很容易在这片空白中被扭曲和利用。

它们本是为人们提供精神慰藉的“彼岸”,如今却堕落成满足现实欲望的“工具”——求财、求官、求福气,信仰被简化成一场与神秘力量的功利性交易。这不仅意味着寺院的沉沦,更映射出一个时代在急速奔跑中,灵魂无处安放的普遍焦虑,它不过是整个社会现状的一个缩影罢了。那袅袅升起的香烟里,究竟有多少虔诚的静思,又夹杂着多少焦虑之下的“贿赂”和“交易”呢?

中国人的信仰实践,常常表现出一种鲜明的功利主义倾向,外化成一种非常实用的“拿来主义”。但这种“拿来”,绝非哲学意义上那种批判性吸收后实现升华的“扬弃”。它更像是一种基于自身当下需求和利益的、工具性的“改造”和“转译”,从而被打上深刻的“中国特色”烙印。

回顾历史,给近代中国带来深重灾难的太平天国运动,就是这种模式的极端体现。洪秀全创立的“拜上帝教”,本质上是对基督教教义的一次服务于其政治野心和动员需要的、彻底的本土化改造。在这场改造中,原始教义中关于超越性和伦理的核心要求被悬置、裁剪甚至重构。宗教所“倡导”的终极真理变得无关紧要,关键只在于它能不能被有效地“拿来”,成为组织力量、建立权威、实现现实目标的工具。这时,宗教已经从一种关乎灵魂救赎的信仰体系,蜕变成一套服务于现实斗争的意识形态符号和组织技术。

这种将外来体系“工具化”并加以“中国特色”改造的倾向,似乎深植于我们的文化心理结构之中,并不仅限于宗教领域。面对人类文明的一切成果——无论是科学技术、制度设计还是思想学说,我们似乎都展现出一种天赋般的“拿来主义”敏捷性。其核心逻辑在于:快速识别其“有用性”,剥离它原有的文化和历史背景与内在逻辑,然后将其植入本土的现实环境与权力结构中进行重组,使其服从于既定的社会目标和治理逻辑。这个过程固然展现了强大的文化适应性和现实灵活性,在特定历史阶段推动了发展,但也时常伴随着对原始精神内核的稀释、对复杂性的简化,乃至可能引发“淮南为橘,淮北为枳”的异化后果。它成就了我们学习和追赶的效率,却也时刻考验着我们进行深层创造性转化、并在此过程中保持精神独立与批判性自觉的能力。

由此,站在白马寺的喧嚣与古迹之间,我之前的困惑获得了一个更带悲悯色彩的视角。那份逝去的宁静,不仅仅是被游客的脚步踏碎的,或许更是被一个不再能从容安放“神圣”、甚至对“神圣”本身感到陌生与不知所措的时代心态所消解的。清凉台上译经的沙沙声,与今天扩音器里的导游词,构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近乎残酷的对话。

我们“请来”了,我们“商业化”了,我们“资本化”了,甚至“外包了”,但我们是否真正“消化”并传承了那智慧中最核心的、关于超越与自省的部分呢?

白马非马,寺亦非寺。

当承载信仰的容器变得面目模糊时,我们更应追问的,是那原本应盛放在容器之内、清冽如初却已被人性贪欲玷污的精神活水,今天该流向何方,又该如何在我们的生命与文明中,重新流淌。

面对白马寺这片几乎要将屋檐吞没的鼎沸人声,一种熟悉的、沉重的困惑再次抓住了我。这喧嚣像一面镜子,猛地照见我记忆中另一个同样纷扰的场景——开封的大相国寺。那一刻,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如同古寺钟声消散后留下的耳鸣,再次尖锐地响起:“从最严格的意义上讲,我们中国人,是否拥有一种超越功利、直指灵魂本身的“信仰”?

这绝非是对虔诚香客的漠视,也不是对千年佛教传承的轻慢。我所叩问的,是那种剥离了家族纽带、褪去了现实祈求、甚至暂时搁置了文化习惯的、近乎纯粹的个人精神皈依。

我们的信仰传统,似乎总是与脚下的土地、血脉的延续、现世的安稳捆绑得太紧。它体现在“祖先保佑”的香火里,在“有求必应”的匾额上,在关帝庙求财、送子观音前求子的具体愿望中。这是一种高度功能化、伦理化、关注现世的信仰。它的神圣性,往往不体现在对某个绝对超越存在的敬畏与追寻上,而体现在对家庭、秩序、现世幸福的维护与祈求中。佛殿与道观,有时更像一个处理现世焦虑、进行精神安抚的“办事处”,而不是引领灵魂走向绝对超越的“灯塔”。

于是,我们看到一种深刻的矛盾现象:一个拥有世界上最漫长、最连续文明史的民族,其精神生活最具公共性的宗教层面,却常常呈现出一种深刻的实用主义面貌。这或许能部分解释,为什么某些神圣空间在商业浪潮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当信仰的内核本就与世俗福利难以截然分开时,其外在形式被市场逻辑彻底“利用”和“变现”,似乎就成了某种悲剧性的必然。

少林寺的争议、名刹的上市和出租传闻、无处不在的“功德箱”经济,不过是这一内在逻辑在外部的剧烈显现。我们痛心于“乱象”,或许正因为我们隐约感觉到,这不仅仅是管理混乱,更触及了我们集体信仰结构中的某个根源性困境:当“灵验”取代了“启示”,当“交易”覆盖了“奉献”,那个用来安放纯粹超越性的精神空间,到底在哪里?

信仰的真谛,或许就蕴含在“敬畏”二字之中——这是一种对超越性存在或法则无条件、非功利的精神顺从与心灵触动。

然而,当我们审视千百年的信仰实践时,会发现一种深刻的“功利化转向”。

我们常常借助“因果报应”这类观念,但其内核并非指向灵魂的终极拯救,而是服务于现世秩序与幸福的算计。

这种对天地、君师、神灵的敬畏,本质上往往是对利害关系的精细权衡,而不是对神圣本身的纯粹向往。

所以,无论是祈求今生的飞黄腾达,还是积修来世的福报,其深层逻辑始终与现世的得失紧密相连。于是,在当下的现实中,如果还说有一种广泛且真实的“敬畏”存在,它或许更多地指向了两种高度世俗化的力量:权力金钱。它们凭借对现实命运无可辩驳的支配力,成为了某种新的“世俗神圣”,吸引着民众如同宗教般的情感投入和行为追随。

这不是真正的信仰,而是一种精神世界的“通货膨胀”——当超越性的价值尺度变得模糊不清后,最具当下威慑力和诱惑力的现世力量,便填补了敬畏留下的空白。

这使得任何宗教,无论是本土生长的,还是成功移植的外来体系,都不可避免地要与中华民族那深厚且顽固的、注重现实生存与人伦功用的集体潜意识,展开一场漫长的协商与艰难的磨合。其结果,在我们的精神谱系中,那种基于个体孤独面对神圣、源于绝对他者与内在罪责感的“忏悔”与“赎罪”观念,始终难以深深扎根。

我们更熟悉的是“补救”——修复破裂的人际关系、弥补看得见的世俗损失、在复杂的社会网络中重新找回平衡;而不是“悔罪”——直面灵魂对某种超越性法则的根本亏欠,进行一场没有旁观者目光的、纯粹的内在清算。

往深了去说哈,咱的精神追求和那种一门心思追求灵魂彻底纯净,还特别强调“只要有信仰就能被神认可”的拯救方式,从根儿上就不太对得上号,天生就隔着那么一段距离。

这种深层特质及其潜在的异化,远远超出了寺庙道观的围墙。它更深地编织在我们的文化心理结构之中,成为一种近乎本能的、看待世界与安顿自我的默认方式。

尤其在经历了近现代以来剧烈的历史断裂与价值颠覆之后,传统社会中那套融贯的、既能“破”又能“立”的有机意义循环已经失衡。旧的、与天地祖宗相连的敬畏体系在激进的“破四旧”“文革”的批判声中逐渐消散,而新的、具有同等精神凝聚力和超越性高度的价值基石,却未能随之稳固建立。这催生了一种弥漫性的时代症候:我们并不缺少仪式和热情,而是难以找到一个能让整个灵魂为之震颤并完全交付的、纯粹的崇高对象;我们并不缺乏投入甚至牺牲,但那种激情常常迅速滑向对世俗权力、物质力量或群体认同的功利性依附,而不是指向超越性的价值本身。

在特定的历史阶段,如果一种全新的社会秩序主要依靠物质利益的许诺,以及斗争哲学的动员来构建,也就是通过利诱和煽动社会阶层对立来凝聚人心,那么这就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不经意间释放出两种极具侵蚀性的力量。

其一,是毫无节制的占有欲,那是一种贪婪的冲动,驱使着人们不断索取,永不知足,从而导致全民逐利;其二,则是四处弥漫的敌意,它像无形的迷雾,寻找着攻击的目标,从对内的仇官、仇富,到对外仇美、仇日、仇西方。

在当代社会,这两种力量最显著的表现,便是功利主义的盛行,而且它的底线不断被突破。人们在追求功利的路上越走越远,渐渐忘记了道德和伦理的约束。它所带来的问题,远不止是某些领域出现了混乱。这种影响,像细小的水流,渗透到了社会最细微的角落,使得人与人之间普遍失去了信任。

曾经,人们秉持着古老的互助伦理,彼此帮扶。可如今,这种淳朴的风气逐渐被复杂的相互猜疑和算计取代。在过去的乡土社会,人们靠信义维系着紧密的关系,但在如今社会高速发展、人员高度流动、每个人都像原子一样孤立的状态下,那根承载信义的纽带,也渐渐变得脆弱,力量被一点点稀释。

就连“老人摔倒扶不扶”这件原本再自然不过的事,现在也变得无比复杂,仿佛成了一场充满风险的经济和道德博弈。商业欺诈接连发生,信用崩塌屡见不鲜。这些现象,早已不是偶尔出现的“乱象”了,在部分人眼里,它们甚至成了一种默认的博弈“生态”。

这背后反映的,是一个比表面上的道德滑坡更严重、更根本的危机。社会赖以存在和发展的最基本的伦理共识和信用体系,就像一座古老的建筑,如今它的结构正在慢慢松动,开始出现锈蚀甚至坍塌的迹象。

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对一个民族的文明走向的深深忧虑。

这一系列问题,最终让我们不得不去思考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在这个古老的文明共同体经历现代转型的阵痛时,它是否还保留着那种能够超越个人私利和短期算计、大家相互守望、彼此相助的精神基因,以及支撑这种精神得以实现的制度智慧呢?

因此,更应追问的是:那驱动一个社会滑向“全民逐利”、信用体系濒临崩溃、基本伦理共识不断陷落的深层历史文化原因,究竟在哪里?

是因为单纯的“利益”许诺,唤醒了深藏于人性中的贪婪本能?还是因为那动荡的十年,将践踏人伦底线的行为予以“扩大化”甚至“正当化”的疯狂,普遍地释放并驯服了人心中的野蛮?答案是:两者都是,但又都不完全是。它们更像是导火索和放大器,而不是最初的病根。

真正的病根,或许深植于一种被高度神圣化了的“破坏”哲学。当“不断革命”的激进叙事,将摧毁一切旧有规范、纽带乃至敬畏本身,都赋予不容置疑的崇高性与合法性时,“破坏”便从手段异化成了目的本身。对家庭、传统、礼俗乃至基本人性的系统性“破除”,在短期内或许能释放出巨大的破坏性能量,但其最致命的遗产,在于“破而不立”——在砸碎旧世界之后,未能、也未来得及建立起一个与之匹配的、具有坚实伦理内核与精神感召力的新世界。旧的神龛已被掀翻,新的、值得全民景仰的精神殿堂却始终空缺。由此产生的,并非简单的价值空白,而是一种弥漫性的信仰真空与意义匮乏。

在这片精神废墟之上,没有被崇高价值所锚定的人性,便极易被两种最原始的力量攫取:无度的物欲和贪婪,与盲目的怨恨。全民对财富的焦虑性追逐,与社会关系中深刻的互不信任,正是这双重力量的外在显现。信用不是一天失去的,伦理也不是一天堕落的,它们都是那种以“神圣的破坏”取代“艰辛的创造”的历史逻辑,在时间长河中发酵出的苦果。它警示我们,一个文明的健康,不仅在于其批判与解构的勇气,更在于其建设与立宪的智慧,尤其是为人的灵魂,立下那不容玷污、超越功利的精神基石。

当我们在文明的同化异化这一宏大命题前沉思时,一段并不遥远的思想交锋忽然清晰地浮现——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中国知识界曾围绕“异化”概念展开过一场深刻而激烈的讨论与批判。可惜我不是那场讨论和批判的参与者,连旁观者也算不上。如今回望,那场论争或许只是人类漫长自我反思史上的一个片段,却与更早时期对苏联“修正主义”的批判形成了某种遥远却深刻的精神呼应。

无论是“修正”还是对“异化”的剖析,这两种思想运动尽管背景不同、指向各异,却共享着一种可贵的现实关怀与批判自觉。它们都试图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对既定的理论框架与现实道路进行严肃的审视与辨析。那场关于“异化”的辩论(无论参与者持肯定、批判还是更复杂的态度),其意义或许恰恰不在于得出了某个最终结论,而在于它如同一道划破思想沉寂的闪电,重新激活了理论联系实际的批判性思维,松动了某些僵化的教条土壤。

就此而言,它无疑为随后一段时期里,中国社会在思想与文化领域所迎来的那场虽然短暂却极具活力的“破冰”与探索,进行了不可或缺的理论准备与精神铺垫。这段历史褶皱里的声音提醒我们,思想的真正解放,往往始于对根本概念的大胆再追问,始于在看似无疑处生出疑问的批判精神——那正是文明保持清醒与活力的隐秘源泉。

白马寺的喧嚣,因此不再仅仅是旅游业的噪音。它成了一种象征,象征着那个古老而艰难的命题,在当代所遭遇的前所未有的挤压与困惑。我们修建了辉煌的殿宇,复刻了庄严的仪式,香火鼎盛,游人如织,但在这一片热闹的精神景观之下,是否可能正隐藏着一片关于生命终极关怀的、沉默的荒原?站在汉明帝为迎接远方智慧而兴建的白马寺前,这个关于我们自身精神源头与去向的追问,显得格外沉重,也格外紧迫。

走出山门,广场上依然人潮涌动。我回头望去,“白马寺”三个金字在匾额上闪耀。那匹驮经的白马,从遥远的印度出发,走过沙漠雪山,走入汉明帝的梦境,最终定格为这座寺院的名称与象征。它是一个绝佳的隐喻:信仰的传播,本身就是一个漫长的、充满误解与交融的“翻译”过程。而任何翻译,都不可避免地会有损耗、增添与变形——修正

对我而言,此次重游,也是一次艰难的“翻译”。我要将自己心中那个由历史伤痕与理性批判构筑的、符号化的“寺院”,翻译成一个可以重新感知、充满复杂肌理的真实存在。

我看见它的喧嚣与功利,也瞥见了它角落里的静默与持守;我反感其被资本和商业化裹挟的部分,也震撼于其作为文明交汇点的宏大与深邃。我的“抵触”并未完全消失,但它不再是不假思索的标签,而是化作了更多元的审视与更沉静的问号。

夜幕即将降临。我想,那口古老的钟或许不会再为全城而鸣,但总会有一些时刻,在某个寂静的院落,或某个行者的心中,会响起一声清越的磬音,那是试图穿越千年尘埃、与最初那个译经台上孤灯下的智慧,进行一次微小而私密的共鸣。那声音外人听不见,却真实存在。

白马非马,寺亦非寺。一切坚固的界定都在暮霭中模糊,留下的,唯有那匹石马永恒的伫立姿态,以及它身后,一片供人眺望无穷远方的、精神的旷野。

2023年11月24-25日草成于洛阳2025年12月20日修改补录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