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家祠的每一个角落都挤满游客,当镜头对准那些远近闻名的热门景点,广州的边界处,还藏着一座厚重的历史祠堂,它叫广裕祠,对很多人来说,这个名字很陌生,它隐匿于从化区太平镇钱岗古村的深处,连很多老广都不清楚它的存在,但它是一座低调的古建筑,建祠时间比名闻遐迩的陈家祠早四百多年,它与北京故宫同龄,却选择了一种隐居的方式,它的生命延续至今,它获得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颁发的文化遗产保护大奖,但这份荣耀并未让广裕祠改变隐居本色,如今的广裕祠依然如故,没有喧闹的游客,没有浓厚的商业气息,只有时间留下的痕迹和一段关于忠孝与传承的漫长故事。
钱岗古村本身就是个被时间封存的角落,这个村子始建于宋代,距今已有八百多年历史,村里的巷道错综复杂,全部用河砾石铺就,具备很强的防御性,古村东南西北各建有一座门楼,门楼之间用青砖围墙连接,形成一座约五万平方米的古城堡式村落,相传当年倭寇入侵也找不到出路。钱岗村最早由钱氏开基,所以得名钱岗,后来陆氏成了这里的主流姓氏,南宋末年,丞相陆秀夫在崖山之战中背负幼主投海殉国,他的一些族人为了躲避元兵追杀,秘密南迁到这里定居,陆秀夫第五代后人陆从兴觉得此地山清水秀,而且地势隐蔽,于是带领家族来到这里,开枝散叶,形成了今天的钱岗村。
广裕祠就在古村的中心位置,祠堂居中的布局在广州地区比较少见,祠堂全称陆氏广裕祠,是由陆秀夫的第十一代孙陆广裕等人在明朝永乐四年修建的,修建祠堂的目的是为了纪念家族两位杰出的先祖,西汉名臣陆贾和南宋忠臣陆秀夫,修建祠堂时祠堂的规模不算大,但祠堂在建筑史上的价值却远超其规模。
广裕祠建筑风格南北杂糅,默默述说着家族迁徙史,祠堂前罕见八字形照壁和翼墙是北方建筑,阻挡风沙,岭南无用,却显对北方故土眷恋,门槛半米高,高于岭南祠堂,象征陆秀夫曾官至左丞相,步入祠内,四水归堂天井是南方风格,利于排水,屋顶人形飘檐有北方影子,南北风格混搭,广裕祠成研究古代建筑迁徙演变活标本。
更让人惊奇的是,广裕祠内,祠堂六次大修的确切年代,或刻脊梁,或镌碑记,从明朝嘉靖年间到清朝再到民国,修祠的时间都清清楚楚,这座祠堂成了目前国内发现的唯一拥有如此完整维修记录的古建筑。考古专家麦英豪曾说广裕祠很宝贵,它像一把标尺,为研究岭南地区建筑风格演变提供了断代依据,正因为如此,完整的历史序列让广裕祠在2003年荣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奖杰出项目奖第一名。
广裕祠不只是建筑标本,更是忠孝史书。祠堂大门两边刻着诗书开越,忠孝传家八字对联,精准概括了陆氏家族精神传承,上联诗书开越,讲的是西汉名臣陆贾用卓越辩才说服南越王赵佗归汉的功绩,下联忠孝传家,说的是陆秀夫忠烈殉国的事迹。祠堂分为三进,前厅用抬梁式构架,门枕石和柱廊雕刻古朴生动,中堂立着陆秀夫手执朝板的汉白玉雕像,后堂祖堂供奉着陆贾,陆秀夫的画像和牌位,这种布局把家族历史荣耀和道德训诫融合起来,祠堂就成了家族精神教育的主要场所。
这种忠孝家风被延续了下来,抗日战争时期,中山大学学生陆日新回到家乡钱岗村,组织抗日武装,带领很多陆氏族人加入东江纵队,为解放广州的部队搜集粮草,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陆炜留学法国后回乡担任从化中学首任校长,践行教育救国的理想,这些子孙后代的行为表明祠堂所提倡的价值观念,证实广裕祠不只是纪念祖先的地方,还是塑造家族品格的教育场所。
与广州城内一千三百多座古祠堂相比,广裕祠的命运显得很特别,当城市里的祠堂都被商业包围,成了旅游景点或者改建成了文化场所时,广裕祠却依旧保持着较为原始的状态,钱岗古村不收门票,村内几乎没有商业设施,只有村口偶尔会看到几家士多店,游客来到这里,看不到吆喝叫卖,只能遇到几位住在原址上的村民,有的在门口晾衣,有的坐在巷口的凉椅上晒太阳,偶尔有陆氏后人带着孩子前来祭祖,香火缭绕中,时光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
这种与世隔绝的状态让我们思考什么才是真正的文化遗产保护,在如今这个过度旅游开发的时代,广裕祠的静默并不是一种遗憾,而是幸运,很多古建筑被过度开发包装成各种样子,而广裕祠因为无人问津反而保留了原本的样子,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奖项肯定了它的历史价值,但是它的存在本身也是一种低调,它的低调也是一种保护,或许真正的保护不是有多少人来参观,而是文化遗产能不能保持其真实性与完整性。
广裕祠的现状也能反映出当代人对历史的片面认知,为何比陈家祠历史悠久的广裕祠却鲜为人知,这背后或许与我们追热门景点,冷落古迹有关,也可能是由于广裕祠地处偏远,缺少商业宣传,但更深层的原因也许是我们现代社会对历史的关注大多只停留表面,喜欢消费那些被充分开发,容易理解的历史痕迹,对那些需要深入探寻的历史印记便缺乏耐心,广裕祠要求访客不只是用眼睛去看,更需要用心灵去体会这段千年的家族迁徙史和忠孝传承史,这对当今这个快餐文化盛行的时代无疑是种挑战。
用户体验-建议:探索广裕祠的最佳时间是清晨,阳光透过屋檐裂隙洒落,祠堂前地上的烧香尚未燃尽,整个古村落仿佛藏在清静的氛围里,游客此时安静地享受着这座古建筑的内在,感受到风吹过屋檐下的斗拱,有猫踩过身边的砖缝,不需要围绕的人潮、不听到喧闹的骚声,只有历史与当下在此间平静对视,而这般场景在今日闹聚的旅游业却犹为难得。
广裕祠的存在告知我们,广州真正拥有的历史文化底蕴,其实远非那些热门游览场所可担当代表的,无数类似广裕祠这样的历史遗存,在这个现代化城市边缘四处散落,它们静静聆听着时光消逝的声音,守护着那些不太起眼的记忆片断,此类冷门古迹也许没有动人的外表,没有便捷的交通线路,不过它们身上体现的历史丰富度和文化厚重感,却值得每一位真正热爱历史的人们走进探寻,眼下人们几乎都在追逐热门景点,为何选择一探一座这样清幽的祠堂,这里既是一种文化旅游,又是对历史深层内涵的一种尊重,也是一种对文化核心本质的一种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