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是没有冬天的——至少,没有北方人心里那铁板一块的冬天。
已是冬至,天色却像一块泡足了淡蜜水的软琉璃,澄澈地透着光。日头是懒懒的一团鸭绒黄,没什么气力,只管暖暖地、匀匀地晒着。风是有的,从晋江那头溜过来,拂在脸上,不尖利,只像用陈年丝绸的边角,在你颊上轻轻一蹭,留下些许河海交界的、微润的凉意,转瞬就被阳光烘化了。空气里浮动着无数金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打旋,一切声响——开元寺隐约的梵呗,街巷里摩托的突突,小贩拖长了调子的吆喝——被这暖洋洋的天气一滤,都失了棱角,变得绵软、悠长,仿佛也从这日头里借了几分慵懒的劲儿。
这样的天光里,西街便成了一轴被晒得蓬松的旧锦缎。店铺檐下,一簸箕一簸箕的“冬至丸”被请了出来。那丸子是闽南独有的,实心,糯米粉搓就,珍珠大小,玉雪可爱,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象牙般的光泽。边上必有一盆“嫩饼菜”:胡萝卜丝是透亮的金红,高丽菜是莹润的月白,荷兰豆是鲜嫩的翠碧,配上油润的三层肉丝,五彩斑斓地盛在铝盆里,像把一小块浓缩的、流油的春天端了出来。日头照着,那菜蔬的鲜活气、荤油的丰腴气,便暖暖地蒸腾上来,与空气里无处不在的、线香燃尽的余韵,奇异地糅在一起,成了这节气里最踏实的背景味道。
“阿妹,来一碗圆仔汤?食了暖洋洋,一冬无病痛咧!”
守摊的阿嬷系着靛蓝围裙,袖口挽起,露出一截被岁月摩挲得光滑的手臂。她说话带着水音,是古语里浸润了海风的腔调,软软的,糯糯的,像她锅里那些载沉载浮的圆仔。铜锅里的水滚着,白汽蓬蓬地升腾,在日光里化成一片迷蒙的光晕,将她含笑的脸笼得有些朦胧。那汤是姜糖水,老姜的辛烈被红糖的醇厚驯服了,化成一股子直通通、暖洋洋的甜热,从喉咙一路熨帖到胃袋里去。舀起一勺圆仔,送入口中,是软糯弹牙的实在,无馅,却自有米粮最本初的、朴素的甘香。额上很快便沁出一层细汗,不是燥热,是一种从五脏六腑缓缓渗出的、通透的暖和。邻座一位依伯,吃得鼻尖冒汗,索性解开外套两颗扣子,眯着眼,咂摸着嘴,叹一句:“今日这日头,配这碗圆仔汤,真正是‘补冬’啦!”
“补冬”,是此地人挂在嘴边的古话。北地“补冬”是御寒,是生存的对抗;而在这里,冬无须“御”,这“补”,便成了锦上添花的享受,是身体对这份得天独厚的暖阳,一份惬意而悠长的回应。这回应,不在药膳的隆重,就在这一碗家常的、甜津津的汤水里,就在这慢悠悠喝完一碗汤、晒透一身暖的辰光里。
日光渐渐西斜,光线愈发醇厚,像融化的太妃糖,稠稠地流淌在红砖厝的屋脊、燕尾脊上,将每一片瓦都镀上温润的釉色。我踱进开元寺。大殿前的石庭,被晒得暖烘烘的,赤足踩上去(自然是想象),定能感到那阳光透过石板、一丝丝渗上来的、沉甸甸的暖意。香客不多,青烟也显得疏淡,袅袅地,在鎏金的匾额与深红的廊柱间懒懒地盘旋,最后消融在澄明的天光里。东西双塔静静立着,石雕的佛像、力士、花卉,在斜照下,轮廓被勾勒得异常清晰又异常柔和,那些冰冷的石头,仿佛也吸饱了阳光,有了温润的体温。一个老僧抱着笤帚,不紧不慢地扫着落叶,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规律而安详,与这满院的暖寂,融成了一体。这里的神佛,似乎也因了这宜人的天气,敛去了那份高高在上的肃穆,眉眼间透着一种家常的、可亲的平和。
这便是泉州的“暖冬”了。它不在节气的名目里,而在触手可及的温度中;它不仅是天赐的福分,更是此地人心境的外化。他们将那份对生活的热望、对团圆的珍重、对神佛的虔敬,都小心翼翼地包裹进这冬日暖阳的襟怀里,不张扬,不焦灼,只是安然地、笃定地,享受着这一份“刚刚好”的温暖。
离开寺庙,晚风起了,带着江面与海面交汇处特有的、更深的凉意,轻轻拂过脖颈。可身上那被晒了大半日的、透骨的暖,却像一件无形的棉袍,妥帖地裹着,将那凉意温柔地隔绝在外。远处人家,已有灯火次第亮起,晕黄的光,透过窗上贴的“福”字剪纸,暖暖地洒在巷子的石板路上。
忽然想起宋人某句未必专为泉州而作、此刻想来却无比贴切的诗:
“莫怪虹无影,如今小雪时。阴阳依上下,寒暑喜分离。”
此地无雪,自然也无虹。但这“阴阳依上下,寒暑喜分离”的安泰,这暖洋洋、懒洋洋的人间冬至,不正是这温陵古城,在这漫长岁月里,修得的一份最平实、也最珍贵的气象么?
我踏着满地渐浓的、却依旧温柔的暮色,慢慢走去。心里是满的,身上是暖的。这暖,是太阳给的,是圆仔汤给的,是开元寺的日光与香烟给的,
更是这座城,在这最短暂的日光里,酿出的最绵长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