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宾的冬天是静的。这静却不是北方那种被雪压出来的、肃杀的静,而是带着些微湿润的、灰蒙蒙的静。空气仿佛一匹洗得发白又未完全晾干的棉布,松松地、软软地罩着整座城。岷江与金沙江到了这里,合流成了长江,水势便平缓了许多,像个跑累了的孩子,终于肯安静地坐下来歇口气。水是青灰色的,不起皱的时候,便是一大块微微漾着的、温润的玉石,将两岸灰瓦的房、黄桷树光秃秃的枝桠,都淡淡地收容进去,化成一幅褪了色的、却又无比安宁的水墨长卷。
城里多的是黄桷树。这树古怪,别的树秋冬落叶,它偏在春天换新衣。于是到了这时节,满街的枝干便都赤裸着,虬曲着伸向那同样缺乏光彩的天空,像无数张开的、苍老而沉静的手掌,在无声地承接着什么。承接着什么呢?没有雪。只有偶尔从上游飘来的、似雾非雾的水汽,薄薄地敷在枝干上,到了正午,太阳从云隙里漏下几缕无力的光,那水汽便散了,枝干又恢复成沉郁的褐黑色。老人们坐在这样的树下,穿着臃肿的棉衣,袖着手,半天也不动一下,仿佛也成了树的一部分;他们混浊的眼光望着江面,那眼神空空的,却又像盛满了许多个这样无雪的、安静的冬天。
城里的人,似乎也因着这无雪的冬,生出一种别样的从容来。日子是慢的。茶馆总是满的,竹椅的吱呀声,盖碗茶具清脆的碰撞声,混着低低的絮语,从清晨一直缭绕到日头偏西。那茶气氤氲上来,白蒙蒙的,算是这冬天里最像“雪”的景象了。酒坊的香气却更实在些。走在冠英古街那些窄窄的石板路上,冷不丁就能撞上一股浓烈的、暖烘烘的酒糟气,从某扇虚掩的木门后涌出来,扎实地扑你满怀。这气味是有温度的,带着粮食发酵后特有的、微醺的甜意,穿过了几百个这样阴冷的冬日,将骨子里的那点寒,一丝丝地、不动声色地化开了。
腊味是这时节最动人的风景。家家户户的阳台、窗檐下,都成了舞台。一串串暗红的香肠,一条条油亮的腊肉,还有抹了盐巴的鱼干、风鸡,齐崭崭地挂着,像是举行一场静默而丰饶的仪式。阳光是没有多少力气的,风也懒懒的,但江边来的那股子润泽的、带着水腥气的风,日夜不停地吹拂着,便成了最好的匠人。它们极有耐心地,将时光与风霜的味道,一丝丝地揉进那殷红的肉理与透明的脂肪里去。主妇们隔几日便要去捏一捏,闻一闻,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聆听食物内部一场缓慢而神奇的演变。这满城的腊味,便是一城人对抗湿寒、期盼年节的、最扎实的慰藉了。日子是寻常的,可挂出了这些,心里头便觉得富足,觉得亮堂,有了抓得住、摸得着的盼头。
宜宾人是极少说起雪的。偶有外乡人讶异地问起,他们也只是淡淡一笑:“我们这里嘛,冬天就是这个样子。”那语气里没有遗憾,倒像在陈述一件和“日出江花红胜火”一般天经地义的事。他们的记忆里,没有“燕山雪花大如席”的狂放,没有“夜雪初积”的清寂,他们所有的冬天,都浸在这江水般长流的、温吞的灰色里,酝酿着酒香与茶味,等待着年关下那一挂挂腊味由鲜红转为深褐,散发出坚硬的香。
是啊,没有雪来涂抹,没有冰来封存,这土地便坦然地粗露着它本来的肌理。江岸的泥是褐黄的,冬田的土是灰黑的,石阶的缝隙里,甚至还能瞥见一两茎顽强的、不肯完全枯去的草尖,带着一点倔强的、黯淡的绿。这景象,初看是有些寂寥的,看得久了,却从中品出一种耿直与恳切来。它不粉饰,不遮掩,就那样实实在在地粗露着,像这里的人,日子过得有咸有淡,心里却自有一份安稳的、向下扎根的力量。
黄昏来得早。四五点钟光景,天就像一块用旧了的青灰砚台,那点子可怜的白光,很快便被磨尽了。两岸的灯火,却怯生生地、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先是疏落的几点,渐渐地连成了片,倒映在沉沉的江水里。江面成了一条缓缓流动的、碎金与暗涌交织的河。这时的城,反倒比白日里更显出一种温软的、人间烟火的暖意来。没有雪的反光,这暖意便是内敛的,包裹着的,只流淌在窗格里,酒盏中,和行人归家的脚步里。
站在合江门的老码头上,江风带着入骨的湿意吹来。忽然想起古人的句子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那是何等风雅的期盼。在这里,却永远等不到那样一个可以“围炉”的、有雪可期的傍晚。这里只有永恒的、潮湿的灰调子,只有江水不舍昼夜的东流。
然而,就在这无垠的灰与静默的流中,我仿佛又触摸到一些更为永恒的东西。那江流带不走的茶香,那岁月风干不了的腊味,那光秃枝干里蕴着的、等待春天的力,还有这一城人在这无雪之冬里,日复一日过出的、那份笃定而温热的“常”。这“常”里,没有奇景,却有生活本身深厚的质地。
风更紧了些,我拢了拢衣襟,转身汇入灯火渐浓的街巷。身后,长江水声汤汤,在一片无雪的寂静里,流向了比冬天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