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花凝乡愁,烟火见匠心
——冬至后访向化崇明灶文化博物馆(博物馆全称崇明灶文化博物馆)
崇明岛游记之九
作者:黄企生
冬至过后,朔风裹着崇明岛的湿冷气息,掠过成片枯黄的芦苇荡,卷起细碎的芦花。
我踏着田埂上的薄霜,一步步走近生我养我的故乡向化镇——那座藏着八百年灶花传奇的博物馆,正静静等候着归人。
作为土生土长的崇明人,灶花于我,从来不是陌生的展品,而是刻在童年记忆里的温暖符号,是流淌在血脉中的故乡印记。
这座全国首家灶文化主题博物馆,没有巍峨的建筑,只有青瓦白墙的质朴,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着一方烟火,珍藏着绵延八百年的灶花文脉。
史料记载,灶花的雏形可追溯至宋代崇明盐场——彼时盐工们在熬盐的灶壁上,用柴火余烬涂画简单的图案,聊解劳作的枯燥。
到了明清时期,灶花已蔚然成风,泥瓦匠们将锅底灰调和成墨,趁新砌的石灰灶壁未干时挥毫,花鸟鱼虫、神话典故便跃然壁上,经灶火长年烘烤,色彩历久弥新。
八百年岁月流转,从盐场陋灶到农家柴房,从黑白简笔画到五彩工笔画,灶花早已深深扎根在崇明的土地上,成为独属于这片水土的文化标识。
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混合着老木料、石灰与烟火的温润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勾起我儿时的记忆。
展厅不大,却步步是景,五大展区以灶为脉,以花为魂,铺展开一幅农耕文明的生活画卷。
“灶具起源”展区里,从新石器时代的陶灶残片,到汉代的青铜灶,再到明清的三眼砖灶、五眼连灶,一件件展品串联起漫长的灶具演变史。
最令人心头一颤的,是一尊宋代盐场灶的复制品,粗糙的砖石上,依稀可见古人用炭灰勾勒的简单纹路——这便是灶花最早的模样。
那一刻,忽然读懂了“艺术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的真谛,原来故乡最引以为傲的民间艺术,竟诞生于这般质朴的劳作日常。
转过一道月门,便到了博物馆的核心展区“灶花集锦”。
近百幅灶花作品挂满墙面,或黑白简练,或色彩浓烈,题材涵盖花鸟鱼虫、神话传说、田园风光,每一幅都藏着农家最朴素的期许。
早期的灶花以锅底灰调墨,趁石灰未干时挥毫,颜料渗入粉层,经灶火烘烤数十年不褪色,这便是独属于崇明灶花的“湿壁画法”。
在一幅“年年有余”的灶花前伫立良久,肥鲤摆尾,水草摇曳,笔法简练却神韵十足。
讲解员说,灶花讲究“一气呵成,不打草稿”,既要合农家审美,又要寄美好愿景。
这不正是“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的艺术智慧吗?
作为故乡人,我深知每一笔勾勒的背后,都是匠人对生活的热爱,是农家对丰年的期盼。
于家庭而言,灶花从来不是简单的装饰。
它是灶台边的精神图腾,是一家人围炉取暖时的视觉焦点,是长辈对晚辈的美好寄语。
有灶花的灶台,便多了几分烟火气与仪式感,柴米油盐的琐碎日常,也因此染上了艺术的亮色。
展区一隅,几位白发老者的照片格外醒目,他们是灶花非遗传承人,也是我从小便熟知的乡邻。
上海市级传承人黄汉生老师,七十余岁仍握笔不辍。
墙上挂满了他的新作,既有传统的“松鹤延年”“五谷丰登”,也有融入光伏板、新农房的“乡村振兴”主题灶花。
“灶花不能守着老样子,要跟着时代走。”这是黄老常挂在嘴边的话,道破了传承的真谛。
正如“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八百年灶花的生命力,从来都在创新与坚守的平衡之中——守住“湿壁画法”的根,才能开出新时代的花。
“灶台美食”展区弥漫着浓浓的乡愁,仿真的崇明红烧肉、崇明糕旁,摆着磨豆腐的石磨、蒸馒头的竹屉,还有外婆那辈人常用的竹编灶门帘。
看着这些老物件,童年记忆突然翻涌:小时候外婆家的灶台上,就有一幅“六畜兴旺”的灶花,灶火燃起时,火苗映着图案,仿佛鸡鸭牛羊都活了过来。
母亲总说“画了灶花的灶台,饭菜更香”,那时不解其意,如今方知,这香里藏着的是“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的温情。
展区的蜡像场景更令人动容:农妇添柴,孩童踮脚够蒸糕,老者倚灶抽旱烟,一灶烟火,便是一家人的岁月安稳。
这场景,不正是无数崇明人家的日常写照吗?
在文献区,王远平父子的故事让我深受触动。
王远平自学灶花,凭一手好手艺成了乡里红人;儿子王东则将灶花从灶壁搬到了乡村墙壁、展馆画布,让这门手艺走出了农家小院,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王东说:“灶花是活的,不能锁在博物馆里。”
这让我想起“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执着,非遗传承从来不是孤军奋战,而是一代代故乡人的薪火相传。
互动体验区里,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孩童正拿着颜料在仿灶壁画板上临摹,稚嫩的笔触绘出歪扭的梅花,却让整个展厅充满了生机。
看着他们的笑脸,我忽然明白,博物馆的意义,不仅是收藏过去,更是孕育未来——八百年灶花的火种,正由这些孩子接续传递。
于社会而言,灶花早已超越了民间艺术的范畴,成为凝聚乡情的纽带。
每逢节庆,乡间总有匠人被请去画灶花,邻里乡亲围聚旁观,说笑着、指点着,生疏的关系在画笔起落间悄然拉近。
而在乡村振兴的浪潮里,灶花更成了撬动旅游经济的金钥匙。
博物馆自开馆以来,吸引了无数沪上乃至全国的游客慕名而来。
他们看灶花、听故事,临走时还会带上印有灶花图案的文创产品——丝巾、明信片、笔记本,这些带着乡土气息的物件,成了向外界展示崇明的名片。
游客的到来,也带火了周边的农家乐、民宿。
不少农户把灶花画在自家院墙、客房墙壁上,推出“灶花主题餐”,让游客沉浸式体验崇明的烟火生活。
曾经无人问津的乡间小道,如今游人如织;曾经闲置的农房,如今一房难求。
灶花文化,正实实在在地为故乡的经济发展注入活力。
临近闭馆,夕阳的余晖透过格窗,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灶花、灶具与传承人的身影交织成一幅动人的画。
走出博物馆,寒风依旧,心中却暖意融融。
这座小小的博物馆,没有贵重的文物,却藏着最珍贵的乡愁。
它让我们看见,灶花不仅是灶壁上的图案,更是崇明人对生活的热爱与期盼。
正如“岁月失语,惟石能言”,那些镌刻在灶壁上的花,那些守着灶火的人,都是时光的见证者,是文明的传承者。
作为灶花故乡的儿子,我骄傲于这片土地孕育出如此独特的艺术,更庆幸能亲眼见证它在新时代焕发生机。
它以文化为笔,以乡愁为墨,在乡村振兴的画卷上,绘出了最绚丽的一笔。
冬至后的崇明,寒意渐浓,而灶花博物馆里的烟火气,却足以温暖整个冬天。
这一趟寻访,我在故乡寻到的不仅是一门八百年的艺术,更是一份深藏在柴米油盐里的,最本真的生活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