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是冬至,北方人的风俗“大如年”。
我盯着驾驶台电子海图上的红点,那是我们船的位置:日本东京湾。
此时此刻,窗外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深蓝,发动机的轰鸣震得脚底心发麻。对于一个北方汉子来说,在这个节点出现在这个坐标,心里说不出的憋屈和堵得慌。
凌晨两点半,整座城市都在热被窝里做梦,我们却在刺骨的海风里忙活。
“放锚!” 随着船长一声令下,巨大的铁链哗啦啦地砸进海里,激起的水花溅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好不容易抛好锚,还没等喘口气,演习的警铃又刺耳地响了。全船人像陀螺一样,穿救生衣、放救生艇。虽然是周末,但在远洋货轮上,休息是个奢侈品,命才是第一位的。
忙完这一通,我浑身瘫软,脑子里全是那一碗热腾腾、流着油的猪肉大葱水饺。
可进了伙房,心凉了大半截。
船上的领导是南方人,另外五个船员是菲律宾人。 在他们眼里,冬至就是个普通的周日。南方领导觉得擀皮剁馅太麻烦,菲律宾伙计更对这种“面皮包肉”的东西没兴趣。
我看到老船员老王蹲在角落,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烟盒,念叨着:“这要是在家里,早吃上蒜泥蘸饺子了。”
文化不同,胃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这种时候,没人会为了你那点“北方情结”专门折腾一顿饺子。
再加上,船上的伙食补给已经到了极限。
我拉开冷库大门,一股干燥发霉的味道扑鼻而来。菜架子上空空如也,只剩下几个发了芽的土豆、剥得只剩心的大白菜,还有两个干瘪的南瓜。
大厨拎起一把切面,手起刀落,“咚咚咚”地切了点土豆块和冻得像砖头一样的牛肉。
昨天的冬至饭,是土豆牛肉面。
面锅里的热气升腾起来,糊在眼镜片上,一片模糊。我大口扒拉着面条,明明牛肉挺筋道,可嗓子眼就像塞了棉花,怎么也咽不顺。
那种看着海图上的异国港口,胃里却装着土豆面的滋味,没跑过船的人真懂不了。
“再坚持两天吧,”大厨拍拍我的肩膀,塞给我一根大葱,“明天进港卸货,后天新鲜蔬菜就能上船,到时候给你弄口鲜的。”
我盯着碗里的面条,心里给自己打气: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多仪式感,能吃饱、能活着、能看到下一站的希望,就是最大的圆满。
这就是我们海员的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