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城视野下的宁波|鄞西凤岙村:从广德湖到塘河商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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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起,甬派推出“名城视野下的宁波”系列,聚焦散落于四明大地、三江六岸的历史文化名城、名镇、名村和街区。本期介绍“鄞西第一古街”凤岙村。

凤岙村。图片来源:“尚学宁波”微信公众号

“东乡韩岭市,西乡凤岙市”。这句流传百年的俗语,道尽了海曙横街凤岙村在鄞西商贸史上的分量。

俯瞰凤岙附近的山形水势,便不难明白:凤岙能成为鄞西三大集市之一,真是得尽了地利之便。

坐落于鄞西平原与四明山区的交界之处,西北枕靠凤凰山麓,让它自然成为山民与平原地区居民进行集中交易的理想场所;而地处旧时广德湖的边缘,绵密的塘河水网也给它带来了优越的交通之便。

于是,从宋代开始,依着发源于四明山的大雷溪分支凤凰溪,村民逐水而筑、依溪而兴, “凤栖山间” 。至清乾隆年间,商贸渐盛,形成闻名遐迩的 “凤岙市”;步入民国,凤岙已成为当时鄞县西乡规模最大的商品交易中心之一。

凤岙溪边。诸辰 摄

1730年前后宁波地区集镇分布图。图源:宁波市文化遗产管理研究院

要读懂凤岙,得先铺开一张泛黄的鄞西商贸旧地图。

在地图上星罗棋布的,正是那些作为商贸枢纽的集镇,它们是农村经济逐步发展、走向成熟的历史见证。鄞西的市集,如同串联西南山区与宁波平原的“毛细血管”,依托稠密的河网,自然形成了山区与平原聚落之间的物资转运节点。

一方面,宁波平原盛产的“棉、盐、渔”急需向外输出;另一方面,四明山区的“竹、木、炭”也亟待走出深山。一时间,草市、集镇、中心市场应运而生、蓬勃兴起。据史料记载,鄞县的集市从南宋时的8处,一路增至清乾隆年间的31处。

这些集市或沿水系栖居,或随古道蔓延,在平原与山区的交界带,串起繁荣的贸易走廊。

民国《鄞县通志》里,藏着鄞西市集的等级体系:城厢市场之下,各乡有辐射一方的二级商业中心,西乡以“黄古林市”为首,紧随其后的便是“凤岙市”与“横街头”,它们和东乡韩岭、南乡姜山遥相呼应,撑起了鄞县乡村市集的网络。

凤岙的崛起,还不得不提及那个重大地理变迁的节点——广德湖的湮灭与塘河网络的重生。

广德湖遗址示意图。图片来源:海曙发布

广德湖,汉晋前就已存在,因湖面形如葫芦状的酒器罂脰(dòu),最初被称作 “罂脰湖”,唐大历八年(773年),广德湖正式得名后,逐渐发展为鄞西地区的核心。

北宋时,广德湖可灌溉土地2000公顷,约占到鄞县土地的一半,是滋养万顷农田的“水柜”。《四明谈助》里说它“自东港口抵望春桥,西至西港口抵林村,南至南港口抵清店蒋山湖后,其北则自港口出至高桥之南”,面积足足是如今东钱湖的三倍。

图片来源:《鄞县通志》地图集所附《鄞县总图》

北宋政和七年(1117年),知州楼异“废湖为田”,巨泽化作阡陌。此后,人口迅速集聚,连同周边山区,形成了今天的横街、高桥、集士港、古林镇。

水并未消失,而是织成一张新的塘河网,成为串联乡野与城厢的命脉。这些塘河,把昔日湖区边缘变成了连接四明山麓与三江口的新动脉,水运便捷缩短了与明州的经济距离,也成就了一个个推动宁波城乡发展的中心市集。

三江六塘河。图片来源:民国《鄞及邻县沿革图》

凤岙,也由此完成了从湖畔远郊到区域枢纽的华丽转身。宋代以前,它不过是“林村”的附属村落,鲜为人知,此后却一跃成了“山原枢纽”——往西,能收拢四明山“十八岙”的竹、木、笋、炭;向东,借塘河之水直抵宁波城厢。

一个以“山货竹木”为主的专业市集就此落地生根,且迅速壮大。清乾隆年间,“凤岙市”成了金字招牌;民国鼎盛时,这里有固定商铺34家,每逢农历二、八,便“市声喧阗(tián),舟楫塞港”,稳稳坐实了“鄞西第一古街”的名头。

读懂了这片星图与这次重大转折,也就读懂了凤岙的“出生证明”——它从不是田园牧歌里自然生长的村落,而是区域经济地理剧变中,被历史塑造的商业节点,它的骨骼里刻着鄞西从湖沼生态到塘河商业文明转型的密码。

(二)

街河共生:水陆街巷的百年交响

T字形凤岙老街。重庆大学规划院《凤岙村保护规划》

过了南塘桥,双脚踩上凤岙老街的青石板。那道“T”字形的街巷,也在眼前慢慢铺展开来。

明朝时,最初只是凤岙溪畔偶尔出现的山民交易场所,渐渐凝聚成了热闹市集——凤凰山投下青黛色的影子,汪家府桥南的要道旁,开始出现固定的竹棚摊位,“桃源之前市”的名号渐渐传开;明万历年间,更定下了二、八市集的规矩,逐步蜕变成了四明山麓最富生机的贸易枢纽。

凤岙溪边,搭起一座座卸货码头,竹筏商船可直抵街巷深处,“T”形水街的骨架就此形成。中街随之兴盛,与上街呼应成势,店铺沿水而建,连檐接栋。

自此,T形水街成了老街的主干,形成“双街临河、前街后河”的独特风貌。南北向的上街长150余米,东西向的中街长380余米,街道宽不过3米,恰好容得下摩肩接踵的人流、临街摆开的货摊。

《鄞县通志·舆地志·市集》记载,民国时老街上有名有姓的店铺就有百余家,南北货、咸货、瓷铁器、钱庄、布庄、米店、药店一应俱全。老字号“王升大”,最初就是开设在这里。据《鄞县通志食货志商业》记载:凤岙市有钱庄四、交通业一、洋广货一、绸布四、中药三、南货三、油酱四。

凤岙老街。图片来源:海曙政协微信公众号

如今,青石板巷弄里,王忠泰花袄店、董万茂贳(shì)器店(指旧时器物租赁的商铺)、益泰钱庄等旧址至今犹存,无声讲述古村曾经的辉煌。

走进巷弄深处,“王升大”米店里量米时的“沙啦”轻响,宛在耳边。老板操着地道的鄞西话吩咐伙计“米尺刮平时,剩下一角不刮,送给顾客”,厚道的乡音混着米香飘出店门;益泰钱庄柜台前,响着算盘珠清脆急促的噼啪合奏;咸货店老板拎着秤杆,对着满盆海鲜高声唱喏的洪亮嗓门,海腥味混着盐卤的咸香,勾得路人频频回头;空气里,还混合着新劈竹子的清香、草药铺的甘苦,以及巷口小摊刚出锅的青金团的甜香……

吆喝声、量米声、算盘声、开坛声,交织成一首持续了数百年的市井交响。

村里阿婆指着街角一处老建筑说,当年有些时髦商家,还从上海买回发电机,专供早市照明。那份摩登,是凤岙商业自信的最好注脚。

益泰钱庄坐落在凤岙村西侧。图源:宁波市文化遗产管理研究院

益泰钱庄内部。图源:宁波市文化遗产管理研究院

从T字主街之上,衍生出了二十二条弄堂,青石板路蜿蜒着伸进家家户户。

商业的繁荣吸引了汪、施、张、袁、胡等各姓家族在此聚居、营商、修宅。其中,后墙门弄8号的张家民居和中街二弄六号的施家民居,均是合院式格局,保存良好,透着民国建筑的雅致韵味,与沿街商铺一同构成了凤岙“商居共生”的旧时风貌,为历史文化名村增添了丰富的建筑遗存。

张家民居。图源:宁波市文化遗产管理研究院

与寻常古村宅院不同,凤岙老街的沿街建筑以木结构为主,多为一至二层的瓦房,局部有三层,屋檐延伸相接,形成遮风避雨的窄巷空间。

部分老房保留着完整的排门、矮门等商铺原始结构,清晨卸下排门就能迎客,傍晚装上便成居所,墙体多为砖木混合,带着甬西地区特有的古朴厚重,将“下店上宅”“前店后坊”的功能需求,藏进了朴素的建筑肌理里。

凤岙中街的两层木质小楼。图片来源:鄞州发布

(三)

凤岙双星:耕读守土与商行天下

有句话说得好,“凤凰不落无宝地”。要说这里最有名的,就是凤岙水氏了。走在老街上,拐过一道窄巷,便到了水氏家族的“进士墙门”。

凤岙水氏是鄞西望族,据《鄞县志》及族谱资料,北宋建隆年间,武义大夫水震迁至此地,便以诗书传家。清代光绪年间,族人水鸿飞高中进士,官至台州府知府。守孝三年时,他在家乡建起这处宅第,门额上“竹苞松茂”的砖雕,取自《诗经》,是耕读传家理想最直观的表达。

看着这依然清晰的砖雕纹路,想来当年水鸿飞便是在此读书、会客,书卷气混着梅香,滋养着片市集的人文底蕴。

百步之遥,凤岙的气质又从士大夫笔下理想的“根基固守”,转向了商界才子目光如炬的“疆域开拓”。

周莲塘庄屋。诸辰 摄

老街南侧西端凤岙溪东边,坐落着著名上海商帮人物周莲塘的故居,这处区级文物保护点,原是周莲塘后人守坟所用的庄屋,坟碑落款“光绪戊戌(1898)七月吉旦”,可见其为清晚期建筑,后于民国年间大修,兼具清晚期与民国风格。

周莲塘庄屋坟碑。图源:宁波市文化遗产管理研究院

青瓦白墙的江南宅院里,嵌着几扇西洋风格的玻璃窗,这般“中西合璧”的巧思,恰好暗合了主人的底色:守得住乡土传统的根,也容得下开放进取的眼界。

站在故居门前,试着想象一个十一岁的少年,背着小包袱,从这里出发,沿着塘河坐船到宁波城厢,再辗转去上海的勇气。周莲塘出生于清咸丰二年(1852年),在上海美商老沙逊洋行从“样子木匠”学徒做起,他一边学艺,一边啃着字典学英语,熟练掌握流利英语与建筑设计知识后,便被提升为“跑楼”,类似现在的楼盘推销员。

凭借敏锐的商业嗅觉,他在苏州河北岸及南京东路、江西中路一带大量购入地产。数年后,这些地块价值飙升,他的财富迅速积累,随后注册“莲塘”品牌,成为中国地产界注册租赁公司的先驱。他的人生,是宁波商帮闯荡天下的缩影。

成功后,周莲塘及其后人始终未曾切断与故土的牵挂。村里人说,周莲塘发迹后,曾捐资修桥、砌筑河磡、置办“水龙”(旧时的消防灭火设备)。

在周莲塘的身上,可以看到宁波的“商脉”绝非无源之水,它源于乡土市集的历练,成于对外部世界规则的精通,最终又汇流回馈于乡土的建设。

到了当代,凤岙依旧走出了影响全国的人物:清华大学校长张孝文、中央音乐学院院长俞峰、“太平鸟”创始人张江平都出生在凤岙……他们从青石板路走向广阔天地,又以各自的方式,给故土带回养分。

一位老人正在凤岙老街的巷子里清扫。诸辰 摄

藏着一片地域蜕变史的凤岙村,如今因村落搬迁少了往昔的烟火气,只在岁月的宁静里,妥帖保留着所有历史印记。

但这份“文”的内敛与“商”的闯劲,并未随人气一同消散,正静待着与新时代的脉搏同频共振,让耕读坚守、商行天下的智慧,重新流通融合,激荡出蓬勃新生的回响,让这座千年古村的历史文化魅力得以传承。

记者 诸辰 编辑 季海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