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越风情 · 平阳墨城至西湾游 】
文&图叶望庆
墨城烽火台:烽燧遗踪,海疆记忆
又到周末,荡山群这次选择沿平阳墨城至西湾的海边公路漫行。车子缓缓驶过这条海岸线,一侧是蔚蓝东海的粼粼波涛,一侧是青翠连绵的山峦,眼前既是自然风光的画廊,脚下亦是承载厚重记忆的抗倭古道。散落其间的明代烽火台遗址,如历史遗珠,串起了这片土地的沧桑过往。
平阳作为温州东大门,自古便是海防要地。据《平阳县志》记载,明代嘉靖年间,倭寇频繁侵扰东南沿海,平阳首当其冲。为筑牢海疆,明朝政府在此构建了完整的“卫所—烽燧”防御体系。平阳县现存明代烽火台遗址9座,《平阳县志·兵防志》明确注录:“明嘉靖间,设烟墩九座,以备倭警,昼则举烟,夜则举火,声闻数十里。”
此行首站,便是墨城新城村塘沽外自然村的烟墩山烽火台——它正是墨城“寨-台联动”防御体系的关键一环。这座烽火台坐落于鳌江入海口东岸,东临东海,南接西湾,乃明代墨城卫所的东线防御前哨。史料载其始建于明嘉靖年间,戚继光抗倭时曾重修加固,因地势绝佳,成为观测倭寇登陆的理想点位,肩负着军事预警与通讯的重任。
遗憾的是,攻略中未见登山道详指,我们索性驱车直上。抵达半山腰的“观日亭”后停车,沿公路上行不足十分钟,烽火台广场便豁然眼前。这里已在原遗址基础上完成修复,一座崭新的烽火台巍然矗立,仿佛正低声诉说五百年前的烽烟往事。
遗址一隅,“平阳第三次文物普查点”的铭牌静静伫立,见证着这座烽火台的历史分量。台基为方形夯土结构,残高约5米,顶部原设木质瞭望亭,四周留有烟火池供燃烟举火。台体以当地火山岩垒砌,石缝间可见明代青砖残片,部分砖面还留有“嘉靖”“万历”年号,皆是时光镌刻的印记。《平阳县文物志》对其亦有记载:“塘沽外烟墩山烽火台,明代建筑,方形石砌台基,顶部设瞭望亭,为平阳沿海抗倭体系重要遗存。”
登上烽火台,凭垛远眺,眼前画卷动人:茫茫大海波光粼粼,新建高楼鳞次栉比,雄伟大桥横跨两岸,现代文明与古代遗迹在此和谐共生。让人不禁想起五百年前的抗倭岁月——《平阳县志·大事记》载,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倭寇大举进犯平阳,墨城首当其冲,守军奋力抵抗,伤亡惨重。”不难想象,当年守台士兵日夜警惕地凝视海面,一旦发现倭寇踪迹,便即刻“白天燃烟,夜间举火”,通过烽火台网络将警报速传至墨城寨、西湾乃至更远的卫所。
如今,烽火台的军事功能早已淡去,但它承载的抗倭精神历久弥新。2023年,平阳县文旅部门与当地乡镇启动保护性修复工程,清理坍塌台体、加固地基,更增设仿古木栈道与观景平台。这座古老的烽火台重焕生机,成了新晋网红打卡点与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立于烽火台上,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它不仅是一座军事设施,更是平阳人民“保家卫国”精神的物质载体。
新城驿站:戚公遗韵,海疆长歌
叶望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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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墨城至西湾的盘山公路下行,海风裹着咸腥气扑面而来,我们正式踏入这段海岸徒步之旅。脚下公路如灰色缎带,缠在山体与海湾间——一侧是苍翠峭壁,一侧是开阔的鳌江口湾,山脚下成片新民居拔地而起,诉说着时代变迁。上山时见山脚正凿隧道,待其贯通,这条老路或将成真正的徒步好去处。
徒步里许,一片开阔迷你广场豁然出现,正是墨城新城村驿站。广场不大却藏着景致:古朴长廊供人歇脚,廊外便是无垠海景;中央一尊将军雕像尤为醒目——身披铠甲,目光如炬遥望东海,正是抗倭名将戚继光。
《平阳县志·兵防志》载,戚继光任浙江都司佥事时,曾亲勘鳌江口,见“山势环抱,港汊纵横,实为控扼要冲”,遂令军民在烟墩山等制高点筑烽火台,更在墨城设水寨,组建“戚家军”水师。传说某年仲夏,倭寇乘夜偷袭,戚继光率部迎敌,于鳌江口设“火龙阵”:以渔船载硫磺火药,顺潮冲入倭船,火光映红海天,终击溃来敌。
在平阳鳌江一带,戚公传说早已融入土地血脉。相传他曾在驿站所在山坡驻马,马鞭遥指鳌江口对部将言:“此口乃吾之咽喉,守住此地,则浙东安澜。”“将军驻马”从此成了人文记忆里的坚毅坐标。百姓感念其恩,自发在驿站立像。《平阳县志·名宦传》虽未详述此景,却明载其功绩:“继光至浙,练兵教战,修饬海防,平阳诸寨壁垒为之一新。”这尊雕塑,既是艺术再现,更是百姓对民族英雄的深切感念。
步上长廊凭栏远眺,视野极佳:鳌江口浑黄江水与东海蔚蓝波涛交汇,划出泾渭分明的水线,缓缓铺向天际。江风海韵带着咸湿气息拂来,仿佛携着历史回响。五百年前,戚将军伫立此处,眼中却非眼前风景,而是倭船出没的隐忧。心中所想,是如何筑起让百姓安枕的海上长城。
从驿站出发继续前行,沿途有小品雕塑与观景点。至西湾三沙村旁,登山步道可上清凉寺,我们未作停留;途中还见西湾烽火台遗址文物保护碑。随后经“四沙”,向着台风登陆点走去。
风过西湾:怒涛留痕,天地静观
离开新城驿站,沿半山腰公路续行,海风与山景如常相伴。约半小时后,那座铭记天威的台风登陆点纪念碑,在公路转弯处豁然出现。路旁长廊供人歇脚,廊道正对面,两块石碑静静矗立。这里不闻喧嚣,唯有风声与远浪,为这片土地添了几分肃穆凝重。
走近左侧石碑,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深浮雕重现当年“泰德”台风登陆时的惊心动魄:螺旋状台风等压线自太平洋蜿蜒而至,如钉子般牢牢钉在西湾四沙村的经纬度上;右侧阴文楷书字字惊心:“风速58米/秒,潮位超警戒1.8米,全县12万亩农田受淹”。《平阳县志·灾异志》“屋瓦飞如蝶,海塘裂若蛛网”的记载,可见当时登陆时的恐惧。
右侧石碑则刻着另一番景象:碑面蚀刻的台风结构图标注着“登陆风速23米/秒,中心气压995百帕”的温和数据,背面铭文提及“虽致0.7万亩农田受灾,却终结浙闽持续高温,旱情缓解七成”,与浙江省气象档案“环高带来有效降水”的记录相互印证。它让我们看见,自然伟力并非只有毁灭,有时亦藏着矛盾的救赎。
石碑旁的一座休息亭淹没在草丛中,抬头见横梁上“智信”二字以苍劲魏碑体镌刻,不由想起戚继光《纪效新书》开篇“智、信、仁、勇、严”的治军箴言。原来这海边亭廊的品格,竟与数百年前抗倭军队的灵魂一脉相承——面对天灾与外侮,所需的正是这份审时度势的智慧与坚定不移的信念。
站在石碑小广场,对面的杨屿山群岛沐浴在冬日暖阳里。这座距岸三海里的列岛,因“平阳阿勒泰”标签走红,眼前景象却与网红滤镜迥异:火山岩礁石上,菅芒草褪成灰黄,在海风中簌簌抖动,倒有几分西北戈壁的苍凉。据《温州海岛志》载,此处原名“羊屿”,因明代烽火台“昼烟夜火”传递倭情,后雅化为“杨屿”。一个地名的演变,竟也浓缩了从牧歌田园到烽火狼烟的岁月变迁。
根据攻略,我们这条徒步慢行道,其实是一条串联山海与人文的经典徒步环绕线路。抵达台风登陆点后,继续前行,在一个岔路口,左转能深入龙溪峡谷,去看美女瀑。随后再上枫林亭,秋日红叶漫染时登亭可揽峡谷全景;转入联丰村,龙王峡谷的浔龙渠栈道倒映溪水,红色记忆与山林野趣相融;最终抵老太婆排挡,以现捞海鲜收尾。全程徒步有16公里,约需5—7小时,适合爱探索的行者慢慢丈量。
然而与我们荡山群而言,线路太长了。我们在廊中稍歇后虽然继续前行,并未左拐而是径直去二沙村,在村里观景拍照,买路边的农产品后返回。进入二沙村,这里清溪潺潺,为粗犷海岸添了几分柔情,溪上几只天鹅悠然游弋,或曲颈向天或梳理羽毛,姿态安详美好。这一幕,与方才台风石碑的震撼形成鲜明对比。
从烽火台的历史回望,到戚公像的英雄追思,再到“泰德”“环高”台风碑的敬畏自然,最终落脚于溪流天鹅的和谐共生。这半日徒步,仿佛浓缩了人与山海关系的全部。按下快门,为今日徒步画上圆满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