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平壤顺安国际机场时,透过舷窗能看到整齐的农田和稀疏的民居。一群中国游客走出舱门,立刻被八月的热浪包围。在接机大厅,穿着传统服饰的朝鲜导游金美善已举着牌子等候多时。
金美善约莫二十五六岁,五官清秀,皮肤白皙,一身浅蓝色韩服衬得她亭亭玉立。她用流利的中文自我介绍时,下巴微微扬起,声音里带着自豪:“欢迎来到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在接下来的五天里,我将带大家领略我们伟大祖国的风采。”
大巴车驶向市区,道路宽阔平整却车辆稀少。偶尔经过的行人衣着朴素但整洁,看到旅游大巴时会停下脚步注目。金美善拿起话筒:“平壤是世界上绿化率最高的城市之一,我们的街道一尘不染,犯罪率几乎为零……”
坐在第三排的李明辉望向窗外。这个三十出头的中国程序员参加这次旅行,多半是出于对“最后的神秘国度”的好奇。他能看到金美善眼中的光——那种介绍自己家园时不容置疑的热情。
然而,平壤的街景让他想起二十年前家乡的模样。整齐划一的公寓楼,偶尔出现的巨幅标语,街上不多的汽车多是老式车型。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宏伟建筑:高耸的柳京饭店、气势磅礴的万寿台纪念碑、凯旋门……但它们之间,是普通百姓生活的朴素场景。
第二天,旅行团参观完万景台少年宫后,前往第二大城市开城。金美善在车上介绍:“开城是高丽王朝的古都,有着千年历史,也是我们重要的工业城市。”
但在开城,李明辉看到了不一样的画面。街道两旁,不少居民正在露天水沟旁忙碌——有人在洗菜,有人在洗衣,甚至有位中年妇女正弯腰洗头。水沟的水看起来并不清澈,但人们动作熟练,似乎这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团队里有人悄悄举起手机,金美善立即转身,语气严肃:“请不要随意拍照,尊重我们的人民。”她的表情有些尴尬,但很快恢复平静:“这些是传统的生活方式,我们的人民勤劳简朴。”
晚饭后,几位游客聚在一起聊天。“你们看到那些水沟了吗?我以为至少会有自来水。”一位中年女游客小声说。
“地级市水平都勉强。”李明辉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金美善就在不远处。
接下来的行程,金美善的介绍变得更加密集和热情。每到一处,她都会详细讲解朝鲜的成就:“我们的医疗教育全免费”、“我们的人均寿命达到80岁”、“我们的科学家研发了世界上最先进的……”
李明辉注意到,每当金美善介绍这些时,她的眼神会变得格外明亮,仿佛在讲述不容置疑的真理。但窗外闪过的景象——偶尔停电的街区、稀疏的商店货架、人们脚上磨损的皮鞋——似乎诉说着另一个故事。
矛盾在第五天爆发。那天参观完主体思想塔后,金美善正讲述朝鲜战争中的英雄事迹:“我们的战士用血肉之躯击退了美帝国主义侵略者,保卫了祖国的每一寸土地……”
也许是连日来的反差让李明辉感到疲惫,也许是金美善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触动了他作为技术人员的求真本能,他低声对旁边的旅伴说:“如果真那么厉害,怎么连自来水都没普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金美善的话戛然而止。她转过身,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你说什么?”
车厢陷入死寂。李明辉意识到自己失言,但为时已晚。
“我们……我们国家取得了巨大成就,”金美善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们的人民很幸福,我们有世界上最伟大的领袖……”
“我没有不尊重的意思,”李明辉试图解释,“只是看到一些实际情况……”
“实际情况就是我们正在建设社会主义强盛大国!”金美善的声音突然拔高,眼眶发红,“你们看到的只是表面!你们不懂我们经历的苦难,不懂我们如何在外国的封锁下自力更生!”
她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那不是一个专业导游的职业反应,而是一个人对家园最真挚的情感被刺伤时的本能反应。
“美善同志,别难过……”一位年长的中国游客连忙站起来打圆场,“年轻人不懂事,说话没轻重。”
“是啊,朝鲜确实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金美善用手背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对不起,我失态了。请继续看窗外,前面就是凯旋门,比巴黎的凯旋门还要高10米……”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眶依然泛红。余下的行程中,她的讲解变得简短而克制。
回程的飞机上,李明辉望着窗外逐渐变小的平壤城,想起金美善流泪的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所描述的朝鲜,或许不是他眼睛看到的那个朝鲜,但却是她心中真实的祖国。那些宏伟建筑、免费医疗、伟大成就,是她信仰的一部分,是她身份认同的基石。
临别时,金美善已恢复专业微笑,与每位游客握手告别。轮到李明辉时,他轻声说:“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金美善愣了一下,微微点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