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浙江湖州的新市古镇,一位游客的偶然发现,让一条普通的石板路成了网络热议的焦点。 游客杜先生走在古镇的石板路上,无意间低头,竟发现脚下踩着的是一块刻满字的石碑。 他蹲下身仔细辨认,几行字迹让他心头一紧:“全家六口殉难于此,表弟和妹婿立”。
这可不是影视剧里的场景,而是一块真实存在、被当作铺路石的墓碑。 更让人唏嘘的是,这并非孤例。 景区工作人员对此的解释是,江南地区很多古镇的石板路都夹杂着用墓碑铺路的情况,这些石板大多是明清时期的墓碑,因为“并不是什么文物,被人遗弃又没有人祭拜,就用来铺路了”。 一块记载着“全家六口殉难”惨剧的墓碑,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踩踏中,字迹逐渐模糊,故事也几乎被彻底遗忘。
这块墓碑的主人名叫顾紫台,是一位“医士”。 碑文显示,为他及全家立碑的,不是子女,而是他的妹婿和表弟。 有网友根据碑文信息和历史背景推测,这场悲剧可能发生在太平天国运动时期。 地方志研究者查阅资料后,并未在县志中找到顾紫台一家被害的直接记录,但确认了那个动荡年代新市镇确有上百人罹难的历史。 顾紫台一家究竟因何殉难,妹婿许望山和表弟姚润生如今又是否有后人知晓这段往事,都已湮没在历史的长河里,无从考证。
事件曝光后,新市古镇景区很快将这块特殊的铺路石起了出来,更换保存。 工作人员表示,古镇铺路的石板多是从各处收购而来,难免掺杂一些古旧碑石。 在寻找这块墓碑的过程中,人们又在不远处的路上发现了另一块仅存“之墓”二字的石碑。 这暗示着,脚下这条看似古朴雅致的石板路,可能还沉默地封存着更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用墓碑铺路,在江南一些地区并非新鲜事。 有网友回忆,小时候村里的石板路、田间的引水渠盖板,甚至一些山上的步道,都曾见过墓碑的踪影,有的会把有字的一面朝下扣着。 对于这种做法,人们的看法截然不同。 一部分人感到强烈不适,认为将墓碑踩在脚下,是对逝者的极大不敬,即便年代久远,知道了它的身份后心里总会别扭。 而另一部分人则认为,让无主、废弃的墓碑“发挥余热”,物尽其用,也是一种特别的纪念方式,甚至说“能给后人登山助力也不枉了”。
这种分歧背后,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不是文物、没有后人祭拜的墓碑,究竟该如何对待? 有评论指出,后人先自弃,或许是因为战乱、迁徙而失联,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随意处置这些承载着个体生命终局信息的石头。 如何对待无主的墓葬和墓碑,某种程度上,折射出一个社会对历史与逝者的基本态度,是文明程度的体现。
当我们把目光从新市古镇这块具体的墓碑上移开,会发现类似的现象有其更广泛的历史根源。 在网络上关于此事的讨论中,“破四旧”是一个频繁被提及的背景词。 这场发生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运动,以破除“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为名,对传统文化遗产造成了巨大破坏。 据记载,当时全国范围内有大量庙宇、祠堂、牌坊、石碑等古迹被捣毁,无数古籍、字画被焚毁。 北京一地,1958年确定保护的6843处文物古迹中,就有4922处遭到破坏。
在那种特定的历史氛围下,墓碑作为典型的“旧物”,自然难以幸免。 它们从坟茔前被推倒、搬走,有的被砸碎,有的则被挪作他用,比如成为建筑石料或铺路石。 当时的人们或许出于狂热,或许出于无奈,将这种行为视为“革命”与“进步”。 有历史文献分析认为,“破四旧”运动混淆了是非,将许多优秀的文化遗产和良好的社会风尚都错误地当作“四旧”破除,采取的方法也是强制和破坏性的,导致了思想混乱和文化浩劫。
因此,今天我们看到的用墓碑铺成的路,很多便是那个特殊时期的遗留物。 它们沉默地躺在那里,既是那段历史的实物见证,也成了一个尴尬的当代议题。 上海杨浦公园的湖堤,也曾被发现是用无主墓碑砌成的。 管理方的回应与新市古镇如出一辙:石料紧缺时利用了无主墓碑,它们只是普通墓碑,不具备文物价值,多年来也无人认领。
这些石头冰冷而坚硬,但每一块都曾是一个生命的句点,一个家庭悲伤的凝结。 顾紫台墓碑上“全家六口殉难于此”九个字,背后是一个瞬间破碎的家庭和一段可能充满血泪的往事。 其他那些仅存姓氏或“之墓”字样的石板,同样代表着一个个曾经鲜活、最终归于尘土的生命。 当它们以铺路石的形式重见天日时,触动的不仅是猎奇心理,更是对历史偶然性的感慨,对生命痕迹轻易湮灭的叹息。
有学者反思,这种对历史遗存的粗暴态度,体现了一种文化虚无主义,试图割断与过去的联系。 而今天,虽然大规模的破坏运动早已停止,但类似的思维并未完全消失,例如对传统文化简单贴上“封建迷信”标签,或进行不伦不类的所谓“创新”。 一块铺路墓碑引发的讨论,恰恰让我们看到,对待历史的态度,始终是社会需要直面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