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菜市场

旅游攻略 6 0

金城江是座小山城,依水而建,遇山而止,山和城没有明显的分界。城里的花草,长着长着,就和山上的树木连成一片,至于城与河,像两根藤条,彼此纠缠,一路前行。

作为小城后来的入住者,我把家安在城东桥头附近的小区。临河而居,推窗便是龙江河粼粼清波,越过河面,是绿意盎然的农田和满山的杂树杂花,令人惬意。

城东都是新区,市场还没建成,人们便聚在路边摆卖。买和卖的人多了,就成了露天菜市场。把儿子送到学校后,太阳还没升起来。这个时间段,我喜欢到菜市场走走。冬天的菜市场,热气腾腾。入口便是现炸油条摊,一个油锅,两张桌子几张凳子,再过去是摆卖山药、萝卜、包菜的几个摊点。旁边的老妇人正在撸毛豆,热情地向我吆喝,“剥好的六块,带壳的三块,来点不?”

黄豆长得慢,春种,拔收时已是秋末。喀斯特山区,山间林木全年始终墨绿,田地里的农作物更能显现出四季更迭。夏季刚掰完玉米,秆还在地里站立着,黄豆苗就迫不及待、蓬勃地蹿出来,维持土地上的那份绿。采收黄豆需要大力气,先将植株连根拔起,抖落泥块,拢起来扎成捆,再挑回去。搬到晒台上,根朝上枝叶在下,像稻草人一样立起来,接受日晒。连晒两三日,豆荚们便噼噼啪啪炸开,滚出一个个黄豆。仍未裂开的,就用木棍捶打,木棍是叉开的,高效省时。闲时,小孩们将木叉改成巨型弹弓,在“稻草人”间穿梭追逐,一片欢乐。

收了黄豆,就该到重阳节了。古人懂顺应时节,把自然、吃食和节日完美糅合,九月九吃豆腐,是我们当地人的传统。

头天晚上,母亲把晒干的黄豆泡在桶里。黄豆吸足了水,像个胖娃娃,表皮光滑透亮。泡好的黄豆过水清洗,装进铝桶,用布盖住桶口。我和弟弟用扁担抬着,走到村子后排,那里有一个大石磨,众人已在排队磨豆腐了。轮到我们时,弟弟会跑回家叫来母亲。大人推磨,小孩舀黄豆,我和弟弟也会轮换,抢着跟随母亲一起推磨。

石磨“咕噜咕噜”转起来,豆浆顺着磨盘缝隙缓缓流出,出口下方是铝桶,铝桶里套着一个布袋。过滤、架锅、灶膛里柴火噼啪燃烧,火苗舔着锅底,豆浆慢慢升温,泛起细密的泡沫,豆香开始溢出。等到锅里“咕嘟咕嘟”冒大气泡时,母亲便倒入配好的石膏水,搅拌均匀,盖上锅盖,等着凝固。这时候,厨房里的豆香最浓,让人忍不住吸气。半小时后,揭开锅盖,豆浆已经凝成细嫩的豆腐脑,用勺子轻轻一舀,颤巍巍的。母亲把豆腐脑舀进铺着棉布的木箱,用布盖起来,再拿来一块砖头压上,任由水分缓缓渗出,不久,一箱白白嫩嫩的农家豆腐诞生了。我们几兄妹嘴馋,左手端碗,右手持勺,不停敲碗催促母亲给我们一碗豆腐。若是再添一勺糖水,就更美味了。那天,整个村庄户户弥漫着豆腐香。

我咽了一下口水,看着眼前老妇人和一株株豆植。她从脚下抓起一把豆植,夹在两腿间,麻利地将叶子摘掉,丢进脚下的袋中。用手从下至上撸一遍,手套沾染了汁液,一面墨绿,一面白皙,界限分明。撸下来的豆荚,放在篮子里,另一个篮子里则套着塑料袋,里面是已经剥好的豆子,青青的豆子裹着一层膜,散发出淡淡的豆香。

“来一斤毛豆。”

“好嘞。”

我想好了,晚上跟老婆孩子一起剥豆。

边走边看,喧闹中、朦胧中,远远看见几个南瓜。瓜是金黄的老瓜,挨个立在大叔脚下。老南瓜皮厚,雨淋日晒也不轻易坏掉,成为儿时村里人过冬的主要食材。

南瓜烂生,水渠边、山脚下,有土的地方,随意刨个坑,丢下几粒种子,撒些草木灰,再刮来浮土盖严实。春雨过后,就会长出几株南瓜幼苗。再隔些时日,毛茸茸的藤条横冲直闯,到处攀爬,在身后留下一朵朵形似铃铛的花。油水稀缺年代,村里人不兴吃南瓜苗,待雄花开得正艳时摘下来,清炒或者水煮,都是软烂清香,不需放猪油就能成为一道佳肴。至于雌花,得小心看护,耐着性子等瓜花结出小青果,变大、变绿。南瓜采摘时节长,从拳头般秀气,到脸盆般豪放,任何阶段都可采摘,作为食材,炒煮皆有味。再给它们一些时日,吸足阳光雨露,那些白绿相间的果,终成黄灿灿的大南瓜。瓜熟蒂不落,带上镰刀,割掉枯萎的藤条,蒂连着瓜运回去。这种老南瓜,能保存两三年,最宜烹制南瓜粥、南瓜饼,也是越冬的最佳贮备食材。我蹲下来,伸手拍拍老南瓜,光滑细腻。这南瓜离开了泥土,却还保持着生命的质感。

“刚摘的鲜玉米,5元一斤,一斤5元。”喇叭在循环播放,玉米摊已被包围,众人自己动手掰玉米皮,装袋,称重,扫码支付。

我夹在人群中,缓缓向前,阳光迎面而来,大地一片蓬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