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渤海最北端，我找到了冬天最“矛盾”也最真实的旅行

2025-12-23 22:15 旅游攻略 7 0

去锦州之前，我对“温暖”的理解是单薄的。它要么是空调房里恒定的26度，要么是一杯捧在手心的热茶。我从未想过，温暖可以拥有如此多截然不同的面孔，甚至彼此矛盾，却又和谐地共存于同一片天空下。而这趟锦州冬日之行，就像一堂生动的“温暖多元论”实践课，主讲老师，是渤海湾凛冽的风，和风里那些倔强生活着的人们。

火车在暮色中抵达。走出站台，那风立刻给了我一个结实的拥抱——一种不容分说、近乎粗暴的物理接触。它不像南方的湿冷那样慢慢渗透，而是像一把冰冷的毛刷，贴着你的皮肤逆向狠狠一刮，瞬间带走所有体表的热气。

我缩着脖子钻进出租车，司机师傅瞟了一眼后视镜，乐了：“第一次冬天来咱这儿？得适应适应，咱锦州湾的风，有劲儿，实在！”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楼房、树木、行人都裹在一种灰蓝色的调子里，线条硬朗，节奏明快。这第一印象，是一种坦荡的、不跟你玩虚的“冷”，它宣告了这里是它的主场。

然而，对抗这种“实在”的冷，锦州人拿出了更“实在”的暖。这种暖，我首先在一种声音里找到了。第二天清晨，我被一阵规律而沉重的“咚、咚”声唤醒。循声而去，在酒店后面的一条小街上，我看到一位老师傅，正在用一把巨大的方头锤子，反复捶打案板上一块红白相间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大块新鲜的猪肉。

“肉枣！锦州老味儿，就得这么一下下捶出来，机器绞的没魂儿。”他手下不停，说话带着喘，“这天儿干这活，舒坦！活动开了，比啥都暖和。”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充满原始力量的“咚咚”声，仿佛不是砸在肉上，而是砸碎了清晨的寒气。老师傅身上蒸腾的热气，和案板上食材最本真的色泽，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这份“暖”，是劳动创造的体温，是专注于手艺时忘却环境的精神热量。它不提供给你享受，却让你目睹了温暖的“生产”过程，粗犷、有力、带着汗水的咸味。

如果说捶打肉枣的暖是“生产型”的，那么接下来我遇到的，则是“储存型”的暖。我逛进了古塔公园。辽代古塔静默矗立，塔铃在风中偶有清响。在塔下背风的墙角，我遇见了几位晒太阳的老人。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衣，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几乎不说话，像一群安静的候鸟，精准地追逐着冬日里每一寸珍贵的阳光。

阳光呈一道窄窄的光带，缓慢地从墙头挪移下来，老人们也就随着那光带，一点点挪动自己的位置。他们的脸皱得像核桃，在阳光下舒展开，是一种无比安详满足的神态。那份暖，是被动接受的，是向自然索取的，是岁月沉淀后，对一点点恩赐都心怀感激的知足。它静默如塔，却有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

当夜晚降临，锦州最富盛名的“暖”——烧烤登场时，我意识到，这是一种“分享型”与“宣泄型”结合的终极温暖形态。我选了一家本地人推荐的老店。推门进去，声浪和热浪同时扑来。每张桌子都是一个沸腾的中心，炭火的红光映着一张张放松乃至放肆的脸。我点了经典的几样，小串在铁签上滋滋冒油，调料的气息霸道地侵占所有感官。但让我印象最深的，是隔壁桌一群年轻人的状态。

他们似乎是许久未见的老同学，酒已半酣，正大声回忆着青春糗事，笑得东倒西歪，其中一个男孩笑着笑着，眼角似乎有泪光闪动。那份毫无保留的快乐、亲密与宣泄，比炭火更炽热。在这里，温暖是共享的，是流动的，是通过食物、酒精和毫无顾忌的谈笑，在人与人之间高速传递的能量。它喧嚣、甚至有些混乱，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足以蒸发白日里所有的疲惫与寒意。

旅程的最后，我执意要去看看那片赋予这一切对比以背景的“冷源”——冬季的渤海。我来到一个非旅游景点的开阔海岸。眼前景象，让我瞬间失语。那不是柔和的蔚蓝，也不是结冰的雪白，而是一种无比深沉的、近乎于墨的钢灰色。海面并不平静，涌浪沉重地翻卷着，推动着边缘参差的浮冰，相互撞击，发出“嘎啦嘎啦”的、令人牙酸的声响。海风毫无遮挡，像冰冷的潮水，一波一波试图将你淹没。

天海之间，无比空旷，只有几只海鸥在狂风中被吹得歪歪斜斜，发出凄厉的鸣叫。这种“冷”，是洪荒式的、绝对的、带着毁灭性的力量感。它让人深刻地意识到自然的威严与人类的渺小。我站在那里，身体很快被冻透，但精神却异常清明。我忽然理解了，锦州那些千姿百态的“暖”，为何如此动人。

正因为有眼前这种极致、纯粹、不容置疑的“冷”作为底色，那些从劳动中、从阳光中、从人情烟火中迸发出来的“暖”，才显得如此珍贵，如此充满主动抗争的浪漫精神。它们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而是寒地冻土上，人们用热情点燃的一簇簇篝火。

离开锦州时，我的行囊里没有多出什么特产，但我的感知里，却永久地刻下了一份关于“温暖”的复杂图谱。锦州的冬天，拒绝给你一种单一的、肤浅的舒适。它慷慨地展示冷峻，又慷慨地孕育温暖。它的暖，是捶打出来的，是晒出来的，是烤出来、喝出来、笑出来的。它有汗水的形状，有阳光的角度，有炭火的颜色，也有泪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