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锦州之前,我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感官失灵”。暖气房恒温,外卖准时,屏幕里的世界五彩斑斓,但我总觉得隔着一层毛玻璃。四季在空调的轰鸣中模糊,食物的味道被复杂的添加剂驯化,连冷和热都成了天气预报里抽象的数字。
我需要一场“硬重启”,需要一些尖锐的、不容分说的真实感受,来刺破这层麻木的膜。于是,我选择了锦州的冬天。我需要的不是逃避寒冷,而是需要一场确凿无疑的、由皮肤和骨头亲自验证的“冷”。然后,再去看,在那样的冷里,“暖”会以怎样原始而动人的形态重新出现。
火车驶近锦州,窗外的景观首先变得“清晰”起来。不是色彩上的,而是一种质感的清晰。土地是冻硬的灰黄色,植被褪去所有多余的掩饰,只剩下枝干凌厉的线条,划在低垂的天空上。这景象没有一点讨好你的意思,它坦荡、甚至有些粗暴地展示着冬季北方的本相。走出车站,那风,终于来了。它不是一阵阵的,而是持续的、有重量的,像一堵移动的、冰冷的墙压过来。
瞬间,我的脸颊刺痛,鼻腔发干,呼吸时冷空气直灌肺叶,带来一种轻微的灼烧感。我几乎要欢呼出来——就是它!这种不容置疑的、生理级别的“冷感”,是我此行寻找的第一味药。它不舒适,但它“真”。它粗暴地关掉了我脑子里那些杂乱的思绪频道,只留下一个最本能的频道:生存。如何在这风中行走,如何呼吸,如何保持核心体温。世界瞬间变得极其简单,也极其专注。
带着这种被寒风“格式化”过的清醒,我开始了在城里的漫游。我不想去任何温室般的景点,我想去生活正在发生的地方。我钻进了一个居民区深处的菜市场。这里没有网红打卡点,只有生计。气味率先击中了我:泥土的腥、活鱼的鲜、生肉的铁锈味、腌酸菜那直接冲脑门的酵酸,还有煤炉子散发的、干燥的烟火气。
这些气味生猛、原始,未经调和,像一堆未经打磨的原材料,劈头盖脸地砸向你的嗅觉系统。我在一个卖散装粮食的摊前停下,看着各种豆子、小米、玉米碴子在不同格子里呈现出饱满而朴素的颜色,手插进去,是冰凉干燥的触感。摊主大娘抓起一把黄豆,颗粒在她粗糙的手心里滚动,哗哗作响。“今年的新豆,炖猪蹄香。”
她的话和手里的豆子一样实在。这份“真实”,透过我的眼睛、鼻子和隐约的触觉,汇成一股暖流——不是温度的暖,而是一种“生活有其扎实质地”的安心感。在这里,食物不是手机图片,不是外卖包装,而是看得见颗粒、闻得到本源、关乎炖煮后香气的东西。
当然,锦州不会让关于“暖”的体验停留在形而上的层面。它最强大的暖意,永远建立在最基础的感官满足上。傍晚,我被一种深入骨髓的、由内而外的“饿”感驱使着,走进一家羊汤馆。
那“饿”也是寒风赋予的,是身体在经过一天热量消耗后,发出的最诚实的呐喊。店里同样简陋,但中心那口翻腾着奶白色浓汤的大锅,就是所有人的圣坛。我点了一碗加量的羊杂汤。汤端上来,滚烫,表面浮着一层金色的油花,撒着翠绿的香菜和猩红的辣椒油。我先喝了一口汤,厚重的鲜味混合着胡椒的辛辣,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随即扩散到四肢。然后我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羊肚,蘸一点韭菜花酱送入口中,那丰腴的质感与咸鲜的风味,带来一种近乎动物性的满足。
我埋头吃着,额头渗出细汗,冰凉的指尖渐渐回暖。这一刻的“暖”,是纯粹生理的、被食物填满和点燃的暖。它简单、粗暴,却无比有效。它让我想起人类最古老的需求和慰藉,在科技环绕的今天,这份基于生存本能的快乐,依然具有撼动人心的力量。
饭后,身体被羊汤烘得暖洋洋,我有了散步的兴致。不知不觉走到了凌河边。夜晚的河岸空无一人,路灯在冰封的河面上投下清冷的光晕。对岸的古塔沉默矗立。我呵出一口气,看着它在冷空气中迅速拉长、变淡、消失。
四周极静,只有风声穿过枯枝的微响。这份“静”,也是锦州冬天馈赠的一部分。它不是无声,而是滤掉了大多数都市噪音之后,一种让你能听见自己呼吸和心跳的、有质量的寂静。站在这里,白天被寒风和食物激发的鲜明感受,此刻慢慢沉淀下来。我忽然觉得,这几天我像一个感官的饥民,而锦州用它毫不矫饰的冷、它生猛的气味、它滚烫的食物,狠狠地喂饱了我。它没有提供任何虚幻的安慰,只是把世界的某种本真面貌,直接摊开在我面前:冷就是这般刺骨,饿就是如此迫切,食物的慰藉就是如此直接有力,而寂静,也可以如此辽阔。
旅程的最后一天上午,我去了辽沈战役纪念馆。与之前所有的感官体验不同,这里需要的是另一种“感受力”——心灵的感受。站在那些历史的实物与影像前,寒风中的种种不适、市井的嘈杂、食物的满足,都退居为背景。一种由牺牲、信仰和宏大叙事构成的、沉甸甸的“热”流涌上心头。
这份“暖”,是精神的,是历史的温度。它不提供体感上的舒适,却提供了一种重量和深度,让我之前几天所体验的那个生动、琐碎、充满烟火气的锦州,瞬间有了历史的纵深感。从纪念馆出来,重返阳光下的寒风里,我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完整。我的感官被严寒和烟火修复,我的精神被历史的星火灼烫。
回程的路上,我回味着这一切。锦州的冬天,像一个高明的“感受力修复师”。它先是用极致的“冰封”之冷,强行剥落你身上那层因过度舒适而生的麻木外壳,让你重新变得敏感、脆弱,从而对温暖和滋养产生最原始的渴望。
然后,它再端出它的“暖游”处方:那是早市里生猛的生气,是羊汤馆里滚烫的抚慰,是寂静河岸可供沉思的留白,更是历史深处不曾冷却的血性。这里的“暖”,从来不是唾手可得的温室假象,而是需要你先付出“感受冷”的代价后,才能加倍体会到的、结结实实的生命热度。
如果你也觉得生活正在变得温吞而模糊,感官在恒温中逐渐怠惰,那么,我建议你在冬天来一趟锦州。不必带太多预设,只需带上你的身体和一颗愿意被“打扰”的心。来真切地感受一下渤海湾风的力道,感受一下饥饿被热汤抚平的快意,感受一下在广阔寂静中与自己独处的清醒。
在这里,“冰封最北海”是一剂猛药,专治麻木不仁;而“暖游锦州湾”,则是药后那碗最回甘的滋补汤。这趟旅程,或许不能改变你的生活,但它很可能,会改变你感受生活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