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京烟袋胡同吃完饭,忘了付钱就直接走了,转头去北戴河玩。人在火车上躺了半天,闲着没事回想这几天的行程,才猛然记起饭钱没结。过了三天我要去天津,特意提前规划好在北京下车,下火车第一件事就往烟袋胡同那家馆子跑。到了店里跟老板说明来意,老板愣了愣说这么久他早忘了,就一百多块钱又不多,犯不着专门跑一趟。我说你不计较是你大度,但我欠的钱必须还,你做小生意挣的都是辛苦钱,不能因为我忘了就不算数,要是人人都像我这样忘付钱,你岂不是要亏死。老板听完笑着收下钱,转身从冰柜里拿了两瓶老北京酸奶塞给我。
接过酸奶,指尖碰着瓶身冰冰的凉意,攥着瓶子往胡同口走。烟袋胡同的午后人来人往,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沾着点面馆的面汤油渍,风里飘着炸酱面的酱香和隔壁糖葫芦的甜气。走出十几步,余光瞥见老板扒着馆子的木框门帘往这边望,手里还捏着块擦碗的粗布,没喊也没动,就那么看了两眼,又转身扎进后厨,灶火的滋滋声隔着门板都能听见。我捏着酸奶瓶的手紧了紧,心里熨帖又有点发沉,脚步没停,顺着胡同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半个月后,从天津办完事折返北京,顺路又拐进了这家馆子。刚掀开门帘,就撞见一桌食客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起身径直往门外走,桌上还留着半碗没喝完的豆汁,一碗没扒完的炸酱面。老板正低头擦桌子,眼角余光扫到这幕,手里的抹布顿了半秒,没起身喊人,也没吭声,只是擦桌子的力道重了些,木质桌面的水渍被蹭得四下散开,最后也只是对着空荡荡的座位,抿了抿嘴,继续忙活。
我站在门口,脚就这么钉住了。上次自己无心忘付一百多块,特意绕路回来补,觉得欠了人家的,一分都不能少,可眼下有人明晃晃的逃单,老板却连一句质问都不肯说。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点了碗面,看着老板端面上桌时,指节上沾着的面粉,眼角的褶子里堆着笑意,给我加的黄瓜丝和黄豆酱,比旁人的碗里多了小半勺。吃面的功夫,又瞧见一个常来的老街坊,吃完面扫了付款码,只付了一半的钱,老板抬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轻轻咳了一声,老街坊装着没听见,摆摆手就出了门。
那一刻心里堵得慌,不是气逃单的人,是气老板这份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软和。他不是大方,也不是忘了,是胡同里的小馆子,挣的是街坊邻里的熟客生意,较真了,怕吵起来坏了名声,怕以后没人来吃,不较真,那一碗面一碗汤的成本,都是实打实的辛苦钱。我吃完面,结账时多扫了二十块,老板看见付款金额,伸手就要往我手机上退,我按住他的手,没多说别的,转身就走。
走出馆子,烟袋胡同的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来往的游客还在对着胡同的门牌拍照,馆子的门帘依旧哗啦哗啦的响,老板又在里面忙着招呼新的客人,眉眼弯弯的,好像刚才那些亏空和委屈,都没落在他身上。有人守着自己的底线,哪怕只是百十来块的饭钱,也要绕路回来补上,有人仗着小生意人的隐忍,心安理得的占着小便宜,有人揣着自己的难处,把委屈咽进肚子里,还得笑着迎人。大家都是在烟火里挣口饭吃的普通人,谁也不比谁容易,这样的亏与补,让人心头硌得慌,可这不就是胡同里,最真实的日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