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故宫有威严的“御猫”,甘肃莫高窟有沉静的“守窟猫”,江南园林有灵动的“园中猫”。而在山西晋祠,这些流连于千年古建间的生灵,既带着浸染了三晋文脉与皇家祭祀园林规制的雍容贵气,在圣母殿的红墙碧瓦间踱步巡视;也藏着与殿宇碑刻、苍松翠柏共生的安然沉静,在鱼沼飞梁旁的周柏唐槐下蜷卧静息;更携着江南园林般的灵动跳脱,于难老泉边的回廊曲径间轻盈跃动,成为晋祠千年岁月里最鲜活可触的文物注脚。
推开晋祠朱红色的大门,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游人怀着敬畏之心来赴一场庄严的古建之约,却在殿阁回环处、廊槛幽深间,被一份不期而遇的柔软撞个满怀——参天古柏的浓荫下传来窸窣轻响;殿台楼阁的翘角影里卧着打盹的橘团;苔痕斑驳的石阶上,狸花猫正追逐着跃动的光斑;古树盘曲的枝干底,或许还蜷着一只静静晒太阳的小黑。它们带着晋地沃土的沉凝与晋水滋养的灵秀,在唐碑宋塑间踱着从容的步子,于晨钟暮鼓里安守自己的时辰。作为与古建、泉流、草木共呼吸的“原住民”,晋祠猫让往来游人的每一次驻足,都能邂逅一份沉淀在时光中的温柔。
很少有人知道,这群猫的祖辈,是半个多世纪前晋祠周边居民的“旧友”。时光回溯到1954年,晋祠博物馆外的公园首次扩建征迁,周边部分村落被划入景区范围,居民陆续迁离,却未能将所有的猫带走。随后的1960年、1996年,一次次拆迁改造改变了景区的旧貌,也改写了这些小生灵的生命轨迹。
那些原本在居民炕头、院落慵懒度日的家猫,突然失去了熟悉的屋檐与叫它们归家的呼唤声。它们在记忆中的街巷徘徊,最终走进了沉淀着千年光阴的晋祠博物馆。这里温润的泉水、遮天的古木、错落的亭台,成了它们妥帖的庇护所。
从“家猫”到“馆猫”,这是一场无声的适应。最初那批被迫流浪的猫,逐渐学会了在这座千年祠庙中寻找栖身之处——殿堂楼阁深远的出檐为它们提供了绝佳的避雨所,难老泉终年恒温17摄氏度的活水为它们带来稳定的水源。随着游客增多,偶尔的投喂也让生存变得更容易了些。一代代繁衍下来,这些猫形成了稳定的小种群,并不断接纳周边新来的流浪猫,最终成为晋祠博物馆里最自在、也最特别的居民群体。
晋祠的猫似乎有一种天生的分寸感。它们从不攀爬易损的木结构,从不在古树文物上磨爪,活动范围多在石阶、草坪、水渠这些开阔区域。这种克制,不知是代代相传的习惯,还是对这座古祠本能的敬畏。
正是这种恰到好处的克制,让它们成为晋祠古建最温柔的守望者。橘猫蜷在周柏虬结的根须间,暖绒的毛色与老树皮的苍褐相融,像是古树结出的一枚金色的果实;灰猫蹲在唐叔虞祠镂空的雕花窗棂上,斑驳的皮毛与木格的纹理交错,成了窗景里会呼吸的纹样;当猫踮脚蹭过铁人的铠甲,那冷硬的古铁仿佛也因这软萌的触碰,退去了三分肃杀。摄影师张先生每年都会来晋祠拍猫,他珍藏着一个难忘的镜头:“有一回,我透过白鹤亭那扇圆形窗取景,恰好拍下一只橘猫凌空跃起的瞬间——它浑身的橘毛在光里发亮,身下是难老泉清潭的粼粼波光,背后的水母楼、难老泉亭,连同这跃动的猫、清冽的潭水一同被框进圆窗里。那一刻,鲜活的生灵与千年的泉、古朴的楼相融,竟把晋祠的灵秀与温柔都糅在了一起。”
晋祠的千年,是周柏的苍劲、圣母殿的庄严、难老泉的不息,是岁月沉淀的沉静与厚重。而这群猫的存在,给这份沉静添了几分灵动与温情。它们在古建间穿梭,在泉水边嬉戏,用毛茸茸的身子触碰游客的掌心,也用慵懒的姿态消解着历史的距离感。
这种共生不是刻意营造的景观,而是自然形成的生态。晋祠为猫提供了生存空间和庇护,猫则为晋祠增添了生机与温度。它们的存在让游客的脚步慢下来、目光软下来——在寻找猫、观察猫、与猫互动的过程中,人们以一种更亲切、更当下的方式感受着这片古老土地的魅力。
“很多游客会因为看猫多次来晋祠。”导游小王说,“有些老游客甚至能叫出常驻猫的名字。有位北京的老人,每年都要来看‘殿前橘’——就是总待在奉圣寺大雄宝殿前的那只橘猫,已经连续七年来看了。”
这种跨越物种的情感连接,或许正是晋祠猫群最珍贵的价值。当人们蹲下身,与一只猫对视,轻抚它温暖的皮毛,那一刻,千年的时光仿佛不再遥远,历史以最温柔的方式被触碰、被感知。
夕阳西下,最后一批游客即将离开。一只玳瑁猫跃上水镜台的台阶,回头望一眼被晚霞染红的圣母殿屋顶。明天,当第一缕阳光照亮难老泉的水面,它和同伴们又将开始新的一天——在千年的飞檐下打盹儿,在古老的柏树间嬉戏,继续书写着属于晋祠的、温暖而灵动的生命故事。
而这些故事,已经并将继续成为晋祠记忆的一部分,与宋塑、周柏、难老泉一起,被时光温柔收藏。
并州新闻 程杰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