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土生土长的人,到了山东泰山,只待一天,心里有话憋着不说不快。
火车站一出门,山风往脸上扑,带点凉,像清晨的龙井茶香又淡了几分。
泰安的天空是高的,云压在山脊那边,像把门的白虎,盯着人不敢大声说话。
泰山在眼前不动,人心先动。
古人说五岳独尊,这话不是空口吹,那石头摆在那,像老祖宗坐堂,谁来都得规矩些。
早起去红门,天色还灰,路边卖拐杖的大爷喊得不紧不慢,竹杖一排排立着,像士兵。
买了一根,不为装样,就当是和山打个招呼。
红门宫的牌匾一抬头就看见,朱漆旧了,气还在。
墙边有柏树,枝干拧得像老人的筋。
石阶一层层往上,脚底踩下去有点潮。
碑刻不少,字迹深,刀痕还在。
想到齐鲁风骨这四个字,人便挺直一点。
泰山的古事多,传说女娲补天取的石头就从这山走过,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也是在这片天地里发的感慨。
秦始皇来封禅,汉武帝来朝拜,帝王的脚步一遍遍踩在这条路上,石头记得,人未必都记得。
早点上山是对的,人少,鸟叫得清。
到中天门的时候,天色亮透,卖煎饼的摊子热气一层一层往上冒。
鸡蛋一打,面糊一抹,绿豆粉撒上去,薄脆咔地一声,卷起来递手里,很踏实。
再来一碗豆腐脑,咸口,点了葱花和酱油,东北大哥端着碗边走边吃,笑说这才叫走肚子。
从中天门往南天门,这段是真见人品的时刻。
台阶直上,叫十八盘。
石阶窄,坡又急,膝盖跟人讲条件。
扶栏杆,慢慢来,别逞强。
汗出得快,背心透了个凉印。
有小孩蹦蹦跳跳追着往上跑,老爷子坐在台阶边抹汗,手掌贴膝盖,像按住一根乱跳的筋。
抬头看天,南天门像一扇开着的门,门里头是另一种光。
旁边石刻刻着“升仙坊”,字不花,笔划瘦硬,像一个老先生不爱笑。
路边有小摊子卖山楂,红得扎眼,嘴里一塞,酸得眼皮一抖。
到南天门,人声一下多了,风也大起来,像有人把门后面的风箱拉开了。
站在门洞下,石缝里插满了红绳和小木牌,写着家人平安,孩子顺利,愿望千条,心只一颗。
过门,是天街。
铺面靠两边,卖热姜茶的声调和卖纪念章的挨着喊。
一杯茶捧手里,暖从掌心往臂上走,风却照样刮。
这风像海风,带着干净的劲道,和杭州湖边那股湿甜不一样。
再往前就是玉皇顶。
石碑一块一块立着,刻着“天烛峰”“日观峰”,名字硬朗。
山顶的庙香火不旺不淡,香头烧到一半就烬了,烟贴着瓦脊上去。
庙里香客排队叩首,三叩九拜,动作缓慢,脚步轻。
有人把拐杖横放门口,像把脊梁放在门槛上歇一歇。
玉皇顶的平台上,天光开阔,云像被风鞭子抽着跑。
往东看日观峰,日出就在那边生火。
没赶上日出,心里却不遗憾,太阳出来一百次也就那回事,山在这,人到了,账就平了。
护栏旁立了块石头,说岱顶封禅之地,秦汉以来,帝王封禅,祈求国运。
想起一本旧书里写的“封为汉封,禅为周禅”,字意拎得清。
脚下一寸土地,四千年故事在里头翻页,脚指头不敢乱动。
山上有石刻说“泰山安则四海皆安”,这话像是说给天下人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杭州人惯看湖面,水抚着岸,柔。
到了这儿看石头护着天,硬。
风景有两面,人也有两面。
午时肚子叫,天街拐角的小店飘出来葱油味,馒头蒸在木桶里,盖子一掀,白汽扑脸。
点了鸡汤一碗,黄里带清,汤面浮着几滴鸡油,舀一勺下去,喉咙顺了,背也暖了。
再上两串烤肉,滋啦一声落在铁板上,孜然一撒,香味扇着鼻子走。
价钱不算便宜,也没离谱。
山上拉货不易,端着碗别挑刺,能吃就好。
遇到一位挑夫,肩上扛着两箱水,脚步细碎,鞋底磨得发亮。
聊了几句,笑说一天来回三四趟,天晴心里亮,落雨路上滑。
问挣不挣钱,说还能过日子,最怕冬天手冻木了,拧不开瓶盖。
人间这点事,都在一肩挑里了。
下午风更急,云低,太阳挂在云缝里打盹。
走去瞻鲁台那边,传说孔子在这儿看天下,发出那句“登泰山而小天下”。
台边望去,泰安城像摊开的棋盘,灰白屋顶一片片,铁轨像一条线,远处田地像层层拼布。
这画面像老照片,不鲜艳,耐看。
台阶边的松树不高,树皮裂成鳞片,像一层层鱼鳞。
手指摸上去,粗糙,指甲里蹭出一条黑印。
山风从松针里挤过去,发出沙沙的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遇到一位本地大叔,指着一块石碑给人看,说这块是唐代的字,刻的是“唐玄宗纪泰山铭”。
语气不重,眼睛亮。
说小时候跟爷爷上山,爷爷就这么指着讲,现在轮到他讲给外地人听。
还说岱庙里更好看,天贶殿梁上有金龙,脊兽一溜排得齐,石刻神武,柏树几百年站着不动。
听完心里就记下了,下山先去。
五点往回走,人潮往下涌,脚下要稳,膝盖要护,心疼自己也要心疼别人。
能坐索道就坐,能走平路不走陡坡,不拿自己当铁人。
到中天门天色微暗,小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灯光黄,照出一地碎石的影子。
买了瓶杏子水,酸甜在舌头上打转,喉咙滑下去,胃舒服了。
红门那段下起来更累,腿抖,手心出汗。
拐杖这时就成了朋友,帮忙把身子稳住。
出山门,回头看一眼,山在夜里像一只伏着的兽,眼睛半闭,呼吸匀。
去岱庙。
庙门厚,门钉一颗颗隆在上头,手掌摸上去凉。
进门看天贶殿,屋檐高,飞檐挑得远,斗拱叠出一层层的影子。
梁上画的龙,身子弯得漂亮,鳞翻得细,颜色深了浅了都透着光。
殿前有古柏,树身有洞,树冠不乱,像一个老兵。
石碑林立,碑座稳,碑身直。
一块宋碑写得行云流水,笔意活。
再看汉画像石,马车、武士、神兽,线条利索,一刀下去不拖泥带水。
庙里有个小展室,讲封禅的事,陈列着拓片和模型,秦皇的仪仗摆出来,小人儿列队,旗帜一排,视觉上像一场慢戏。
门票不贵,讲解可选。
挑了个本地小姑娘讲解,口音轻快,几个典故抖出来,听得进脑。
说天贶殿是北宋真宗时的天书之赐,天赐瑞应,皇帝借这个说法稳民心,泰山就成了国运的锚。
这话一出,庙门外那阵风也像点头。
吃饭这事,别拖。
岱庙外有一条小吃街,黄焖鸡的香味从巷口飘出来,米饭一盖,鸡丁带汤,蘑菇吸了汁,咸香入味。
再来一碗羊汤,白汤不腥,汤面一把蒜苗,肉片薄,入口不柴。
蒜瓣拍开,盐一撮,醋半勺,这才叫齐鲁的性子。
想来点凉菜,花生米脆,拉丝红薯甜,牙齿像是和糖拉起了丝。
价格标得清楚,分量实在,坐下去不心虚。
住哪里也要说一嘴。
若只待一天,住岱庙附近最省事,步行能到,夜里还能散步。
若预算宽点,选干净的连锁,隔音要看评价,离主路稍远。
若自驾,车位要提前问,景区周边早晚紧张,晚到可能得停远处。
不自驾也不慌,泰安站有公交直达岱庙和红门,打车起步价不高,高峰等车十来分钟,夜里叫车要看运气。
登山的准备简单说几句。
鞋要硬一点的底,脚踝包住更安稳,袜子厚一点,防磨。
水一人两瓶起步,夏天再加,春秋风大,带件冲锋衣,山上说变天就变天。
雨披轻,能挡一阵急雨,太阳帽轻,能挡一阵烈日。
糖和巧克力放包里,头晕时就吃一口,别硬扛。
垃圾带走,纸巾别乱丢,山不讲话,人要讲理。
看日出这事,选日观峰,凌晨两三点出发,带头灯,别单独走。
风大,衣服要厚,脚下不站崖边,拍照要命先放一边,命没了照片也白搭。
老人小孩要量力,腿脚不便就别逞强,南天门观景也够看。
下山别赶夜路,赶也要有伴。
说说对比。
杭州的西湖讲一个字,柔。
山水相亲,柳条贴着水面,风吹起来不疼人。
泰山讲一个字,正。
石头一块一块码着,碑一块一块立着,门一扇一扇开着,规矩摆在眼前。
一个像江南的院子,一个像北方的祠堂。
两个地方都不吵,都不抢,都有自己的步子。
买点纪念好带回去。
岱庙里的拓片小册,几张汉画像,塞包里不占地,回家拿出来看看,像翻一本古书。
木刻小章,刻个“岱宗”两字,按在笔记本上,黑红一团,挺精神。
小石狮不建议,重,行李箱不爱它。
时间紧的朋友,给一条干脆路线。
早五点红门进,中天门补水,九点过南天门,十点到玉皇顶,十一点回天街吃饭,十二点下山,一点半到红门口,打车去岱庙,三点进殿,四点逛完碑刻与古柏,五点出庙吃晚饭,七点高铁站走人。
每一段别拖,脚步稳,眼睛看,心里记。
钱也省,景也看。
人问值不值。
一句话,值。
不是为那张打卡照片,是为一路石头和一路风。
也不是说看了就成圣贤,只是身上那点散乱劲被山压了一下,心口那口气顺了一下,睡觉能睡踏实一点。
泰山就像家里那张老八仙桌,稳稳当当在那摆着,逢年过节走过去摸一把,心里就有底。
杭州人来一趟,回去还是喝龙井,还是吃葱包烩,走路步子慢一点不碍事,心里那根弦紧的时候,就想起十八盘那一下下落脚,脚下有台阶,心里就不慌。
下次想再来,背更轻,步更稳,天晴时看日出,下雪时看苍松,春看花,秋看云。
山不催人,人自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