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虞夏」
首图 |「喜玛拉雅北坡的鱼」
封图 |「喜玛拉雅北坡的鱼」
虎丘的好去处实在太多了,于是我们这儿也喜欢,那儿也喜欢,流连不倦。
然而,真正能触及虎丘根本的,只在两处:云岩寺塔,是虎丘的骨;剑池疑冢,则是虎丘的魂。
峭壁之间,碧水冷彻,即便吴中山水远不堪称雄奇,剑池也当得起“渊渟岳峙”了。兼之崖壁上大书的“风壑云泉”四字,叫人如何不生风起云从之感?
@橘涂初四
有时候会觉得,剑池处诸多摩崖石刻,以“增色”归结已不足够。
池畔两壁苔生,是画史之中再标准不过的石绿色。那么,“风壑云泉”、“高山流水”,以及其他或长或短的、笔触各异的题刻,都是出自不同名家的画跋。因为有了这些字样,我们才确信,江山如画。
点景只在其次,摩崖石刻,为剑池赋魂。
我们总以为自己所迷恋的,是纯粹的自然。但或许,历经人格化的自然才是真正的答案。姑苏小园如是,名山大川亦如是。
@秦淮桑
摩崖石刻,是中国人造访山水,以金石为笔、以崖岸为纸,虔诚求得的“天人合一”。
古往今来,帝王将相、文人高士,为何不约而同地爱重摩崖石刻?声名稍著的山水间,为何总有摩崖石刻的影子?
因为我们太明白,在天地洪荒的尺度面前,地位、财富、才能、禀赋所导向的差异终将微不可察,每一个人面临的局面都是“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若对此想得太深,难免生出更深的悲哀和无力来。摩崖石刻,未必不是一种挣扎。最初的最初,它未必能算一个美学现象,反倒深深根植于对生命和存在的朴素叩问。
@秦淮桑
与人之一生相比,山的寿命何其恒长,一百年,或也只在山河的一呼一吸之间。在这亘古的天宇之下、后土之上,我们总要留下些什么,出于对“短暂”的清醒认知,我们对“不朽”才愈加渴求。
繁衍生息是在追求不朽,名心难化是在追求不朽,摩崖石刻亦是在追求不朽——被基因记得、被世人记得,或者,被山川记得。
@秦淮桑
帝王将相,选择将功绩铭刻。
范仲淹写“燕然未勒归无计”,说明东汉名将勒石燕然这一举动已成为振奋后世的家国信仰。泰山石刻,包罗万象,但自秦始皇《泰山刻石辞》始,最显著的,无疑是历代帝王封禅。
借金石永固象征山河永固,这类石刻刚劲的字体里,充斥着威权与豪情。
再往后,宗教开始对摩崖石刻产生影响。
“缣竹易销,金石难灭,托以高山,永留不绝”,北魏灭佛运动令佛法的流传数度面临危局,于是僧侣们着意寻求一种长久、稳固的经文书写载体——他们也想到了山石,于是刻经开始盛行。
@秦淮桑
文人墨客,大约是将摩崖石刻当成朋友圈发的。喷薄的灵感、旺盛的表达欲、分享美的渴望,让这个颇具声量的群体,在各地山川都留下了摩崖石刻。
武夷断崖石壁上流传下来的刻文何其丰富。朱熹手书“逝者如斯”至今气韵流动、笔力雄浑,而就在近旁,活泼泼地题写着“便道过家,泛舟九曲。积雨新霁,山川呈秀,啸咏而归”,何其迥异的心境,这样近在咫尺。
西湖群山,更是高度人文化的佳山水,摩崖石刻俯仰可拾。“我来海国三千里,君在蓬莱第一峰”、“半璧玲珑通造化,一轮明月照前川”、“风云前江雨,花木后岩春”、“光影中天”,无法历数的美丽字句,还有苏轼“到此一游式”的题刻,都兼具着更臻妙境的文学价值、书法价值。
@白墙下的花园
吴中诸山,亦小有题刻。虎丘摩崖自不必说,寒山别业有“千尺雪”,天池山、石公山等地也能遇到。
我倒很情愿将姑苏名园中对奇石的题刻也视作广义的摩崖石刻——既然芥子须弥、微尘大千,既然一峰则太华千寻,那么就应当明白眼前石块并非仅此而已,不妨将其在观念上与奇峰绝壁等量齐观。如此,留园“一梯云”、网师园“槃涧”、环秀山庄“飞雪”怎就不能被看作灵秀出尘的另类摩崖石刻呢?
@白墙下的花园
对于醉心山水之人而言,无论哪一种摩崖石刻,都值得被与山水一道阅读,都是美的呈现。
对景忘言的一瞬,发觉所思所想所欲感慨早被古人写在石壁上,千载百年,逆旅客过往无数,今日轮到我与诸君凭字相认,那到底该算是一种会心,还是一种辛酸呢?
我所能确切又强烈感知的,唯有——山水之间,石刻千古,原来他们真的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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