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之畔观天鹅

旅游攻略 6 0

霞光中翩翩起舞的天鹅,会给人一种浪漫与曼妙的美感。渭水南岸的北拾村有天鹅,是被新媒体炒热的。北拾村位于华州与华阴交界地段,村子紧在渭河南拦河大坝的下面。天鹅栖息之地,紧靠渭河,河沿的防洪石笼,仅隔一条简易防洪路。河的北岸,有成片的树林,叶子是经历过风霜的斑驳色彩,不甚艳丽的红与没有光泽的黄,是冬日最为常见的色调。东向两三里,是韦罗高速桥,渭河水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涨水后回落的沙滩,似乎比河面还要宽。防汛路的南面,是渭河涨水后大片的湿地,被河水泡坏的苞谷杆灰头土脸的,枯黄的马蔺草在风中飘零,零零散散的芦苇絮尽显诗经里的某种韵味。

浑浊的水面,枯黄杂乱的野草,倒伏的苞谷地,实在难以想象这里就是天鹅近几年常来过冬的地方。到北拾村后才发现,天鹅没有新媒体夸张的数量。车子刚刚驶入东西向的简易防汛路,远远地就看见有天鹅从低空飞过,三只一个序组,在冬日阳光和蓝色天空的衬托下,更显得纯净与洁白,高贵的气质随着翻飞的翅膀,搅动了所有观看者心里的美好与善良。于是不停有赞叹的声音:“快看快看,天鹅,白色的天鹅,太美妙了!”“像是画里的,白净的让人心醉!”“我拍到了,翩翩起舞的天鹅,太美了”……所有的美好都会令人陶醉,所有人的潜意识里都有一种关于美好的不同定义。

周末天气晴朗,渭河南岸的河堤路上,以及河堤通往渭河滩的防汛路、田间路上,停满了受新媒体蛊惑来看天鹅的车辆,粗略估计有上千辆。不知是来看天鹅的人太多,还是毫无道德底线的拍客们的无人机噪声惊扰了天鹅,天鹅们从平时栖息的水田里纷纷飞走,转眼间露着野草和苞谷杆的水田里,找不到了天鹅的影子,只有近千只黑鸭子在水中若无其事地游弋,向游人宣示着毫无惧怕的情态。远远地望去,水中全是密密麻麻的黑点,不细看还以为是河水暴涨后残留的污物……

看不到天鹅,后面到来的人不甘心地从水域的南北两边,自西向东沿田埂寻找,偶尔有别的鸟类飞过,也会引起一阵的骚动:“哪个不是天鹅吧?”旁边的人循声望去,失望地说:“天鹅是白的,那是灰的,天鹅要比这个大的多,是别的野鸟……”走了几个来回,仍然看不到天鹅的影子,有的人心灰意冷地离开,有的人心有不甘地到别处寻找,还有的人启动无人机沿着田埂一片一片的寻找。最让人生怜的,小孩子可怜巴巴的表情,稚嫩的声腔问妈妈:“妈妈,天鹅呢?是不是天鹅不愿意见我们?”“天鹅找它的妈妈去了。”“它妈妈在哪里?”“可能就在河的对岸。”“那天鹅还会来吗?”“一会儿就来了。”所有人的心情,都和等天鹅的小女孩一样,痴痴地望着满是黑鸭子的水域。

冬日暖阳,闲坐于天鹅栖息的水域边缘,一边在安化黑茶发酵的浓郁里品味岁月的浓郁,一边在黑茶金花的精华里咀嚼过往的经历,骨感耳机里是名家讲述《清朝二十四臣》的宦海沉浮,人生起落,家族命运,国运盛衰……全然忘记了今天是专门来看天鹅。其实只要走出自我的限制和外人给你的藩篱,人生会进入一种自由闲适的境界,不再刻意地追求短暂的虚名与虚无,不再在乎得到与失去,不再在乎是否被算计是否被打压,也不再在乎胜败与荣辱,只要自己心底淡然、安然、坦然,谁又能奈你何……

天鹅地命运也是如此,在不同地季节,不同的地域,其命运也是不同的。夏季北方草原的天鹅,没有人把它当作珍稀物种与纯真美好看待。元代翰林侍讲学士元桷的《天鹅曲》曰“天鹅颈瘦身重肥,夜宿官荡群成围。芦根啑啑水蒲滑,翅足蹩曳难轻飞。”官府芦苇荡里的天鹅,没有丝毫的美感,肥的连飞起来都觉得困难。或许正因此,落得“蓬头喘息来献官,天颜一笑催传餐”,成为大汗狩猎归来口中的美味。病中的辛弃疾,从天鹅湖归来内心的感受是,“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实际是作者内心愁闷情感的流露。身在边塞的汪元量,在大雪纷飞、孤寂苦寒的夜晚,围着石炭地炉,想到的是“天家赐酒石银瓮,熊掌天鹅三玉盘”,在皇帝的享乐里,再美好的天鹅,也只是盘中野味。一切的命运,与有没有价值、神圣不神圣没有任何的关系,而是看你处于什么样的位置,什么样环境。白居易看到天鹅与飞鹤,发出“君因风送入青云,我被人驱向鸭群”“雪颈霜毛红网掌,请看何处不如君?”一个被顺风送上了青云,一个被人去赶进了鸭群,与鸭子一样的对待,成为盘中餐是迟早的事儿。明代正统年间曾重创蒙古兀良哈部的丰润侯、辽东镇守曹义,送朋友御史晏驿赴任幕宾时,写下“暂寄行踪野水濆,雪霜毛羽夐超群。他时高展凌霄翮,万里扶摇掣海云。”以此勉励晏驿,像那有着霜雪般洁白羽毛、志向高远的天鹅一样,暂且委屈栖身于野水岸边,我相信你他日一定会展翅翱翔于云端,扶摇万里驰骋于云海。

在防汛路散步时,迎面一辆车上的人说,天鹅都躲到了韦罗高速桥西的渭河边水草里。按照指引,沿着已经干枯的河道漫滩地一路向东。塄上的沙地里已长出了绿油油的麦苗,塄下的漫滩地里,有的地方还是湿漉漉的泥地和不连贯的小片水池,稍不留神就会被陷在泥滩里,有的地方已经干裂成龟背壳样子,密密麻麻的小麦粒散在沙土的表面,应该是渭河水还没退时人工或无人机撒播的种子,在干裂成沙的河道里醒目而可惜。种子没有发芽,意味着耕种的农人一料庄稼落了空,明年没有收成。

走到渭河岸边,远远地看见数百只天鹅在高速桥下渭河里,或欢快地在河水中来回游弋,或你追我赶般的相互嬉戏,或戏草啄水、浅翔辄止……踟蹰间,有数只天鹅从河水中飞起,飞向渭河的北岸,顺着远处黄叶醉人的树林翩翩起舞……河岸南的看客,顷刻间随着起舞的天鹅欢呼了起来。看到这种情景,不由地想,现在城市人太缺乏惊喜的元素了,或许是钢筋水泥的楼房冰冷和凝固了神经,在匆匆的日子里已经感受不到了惊喜,惟有走出城市,在自然中寻找如同渭水边天鹅飞舞般的短暂惊喜。

下午四点半以后,车辆又增加了不少,还有附近村子里的人,有祖孙相携,有子女同道,有友朋为伴,是赶夕阳西下来看天鹅,寻找“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人。夕阳下的麦田笼在温暖的色调里,天鹅栖息的水面也泛着一半金色一半灰色。所有来看天鹅的人,都在夕阳的光晕里,守望成了一道风景。最令我动情地,是水边土塄下并排坐着的三位农村老太太,身着赭红的棉袄,头戴线织的灰色帽子,面向天鹅栖息的水域,背后是黄色的枯草和夕照的霞光,一幅罕见而绝妙的《观天鹅图》。我情不自禁地用手机从三位农村老太太背后偷拍了数张照片,征得同意后又从正面拍了数张照片。无论哪个角度欣赏,我都觉得晚霞里三位农村老太太等待天鹅的画面,是堪与诸如《麦田守望者》同类主题媲美的油画。

我在三个老太太身后偷听着她们聊天。一个说:“以前这是没有鹅,今年哪里来的?”另一个回答:“我重孙子说不是养的鹅,是天上的鹅。”最西边的问:“天上的鹅咋就到了咱这里?是犯了天条,还是被玉皇大帝赶下凡的,天上的鹅到咱这里,咋还带了那么多的黑鸭子,这黑鸭子难道也是天上下来的?”第一个又说:“黑鸭子是野生的,不是天上来的,是野的,没大(父)没妈的鹅……”

我问老太太:“姨,你们从哪个村来的?自己来的?还是跟娃来的?”其中一个老太太问我:“你是啥地方来的?”我答:“西安来的。”另外一个老太太说:“从西安来,不嫌远。”靠近我的老太太说:“我们从北拾南边的村里来,自个儿走过来的,走了好一阵子,都出(汗)水了。”“姨,你们高寿,多大年龄了?”三个人依次答:“我八十六了。”“今年虚八十四。”“孙子上个月刚给我过完八十五寿辰。”

十多分钟后,看太阳快要落山,坐在最东边的老太太催促道:“今儿人太多了,把天鹅惊了,到这会儿天鹅还没回来,晚上歇到别的地方了,赶紧回,要不天黑走不回去了,叫娃们着急。”

看着晚霞里三个农村老太太摇晃着身子回家的身影,想到她们“没有看到天鹅”的失望表情,我给同行的人说:“女人都有一颗浪漫的灵魂,与年龄无关!”我不知道,到了三个老太太的年龄,我是否还有她们一般的浪漫和激情。

作者简介:拜啸霖,现就职于某航天研究院,工商管理硕士,高级工程师,具有国际项目管理协会(IPMA)颁发的IPMP C级(高级项目经理)资质证书(编号CN2003C1008)。业余致力于蒙元历史研究,研究专著《国王木华黎及其后裔研究》已与人民出版社签订出版物合同。中国作协会员,有百余万字作品在《人民日报(海外版)》《陕西日报》《辽宁日报》《西安晚报》《文学陕军》《陕西文艺界》《南粤作家》《百花》《金秋》《三秦宗教》等报刊杂志及网络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