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临江西峡江县巴邱镇蒋沙渔村,玉峡湖国家湿地公园的晨雾似一袭轻纱,将赣江的浩渺与渔村的安宁静谧温柔地隔开。白墙黛瓦的庐陵民居枕水而卧,倒映在澄澈如镜的湖面微微荡漾——这里不见渔网垂悬的往日光景,正默然叙说着从“渔”到“灯”、由“索取”转向“共生”的变迁。
走过那座随风轻漾的“卧月浮桥”,便抵达江心小岛。白鹭点过碧琉璃般的水面,漾开圈圈涟漪。若是有缘,你会遇见臂佩红袖标的老支书毛本竹。这位与赣江相伴四十余载的老渔人,如今是这片水域最沉默的守护者。他指向远方的玉峡湖:“瞧,禁渔之后,消失多年的鳤鱼回来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湖光山色不再只是风景,而成了缓缓苏醒的生命现场。那句“劝女莫嫁蒋沙郎”的古谣早已飘散在风中,取而代之的,是江水拍岸的安稳节律。
当夕阳没入远山,渔村的另一重生命才开始“呼吸”。夜色以省级非遗“一夜鱼龙舞”为轴,徐徐铺展。而这璀璨的源头,早在午后的工坊里就埋下伏笔。亲手扎一盏鱼龙灯:竹为骨,韧而不折;纸为鳞,透而含光。指尖抚过竹篾的纹理,仿佛触碰着千年灯影传递的温热。暮色四合时,百盏鱼灯蓦然亮起,宛若星河倾泻人间,在粼粼江波与幽蓝夜空之间自在游弋,重现“凤箫声动,玉壶光转”的恍惚梦境。若逢佳节,更有“打铁花”凌空绽放——千余度铁水扬天泼洒,瞬间逆飞为万点金雨,照亮每一双仰望的眼,也照亮古老技艺在当代的新生。
人声渐稀时,渔村将宁静归还给自然,也留给那些选择驻足的旅人。
宿在江畔的星空民屋,推窗的刹那,赣江湿润的呼吸便携着凉意涌入。船身随微波轻摇,宛若天地间一个宁静的摇篮。躺在榻上,透过穹顶望去,墨蓝天幕中星河渐显,缓缓西移,仿佛悬于眉睫。远近灯火与天上星子一同倒映在漆黑江面,水波轻晃间,揉碎了一江的晶莹。万籁俱寂中,唯有细碎浪声在枕边呢喃,如大地哼唱的安眠曲。
在这与天地共息的静谧里,忽然便懂了:这里的“渔”,早已完成一场涅槃。昔日的捕鱼人,成了青山的卫士、绿水的哨兵;古老的渔歌,化作了夜空下永不熄灭的灯河。你触摸的不再是冰凉的渔网,而是有温度的匠心;聆听的不再是风浪的艰险,而是守护一江碧水的笃定。
晨雾再次升起时,离去的你带走的,不只是亲手所制鱼龙灯的微光,更是文明赓续的星火、生态复苏的脉搏,以及那一夜——枕着千年江水,仰望亘古星河时,与这片山河缔结的温柔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