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川门城墙亮灯那一刻，长汀直接把“古城”两个字从课本里拽出来，摁在每个人脸上——灯光不是照石头，是照钱包，十五分钟里，八百个手机同时举起，扫码声比河滩的流水还密。

灯光秀开场前，工程队刚把最后一根电线埋进墙根。

他们多干了两小时，因为领导临时要求“亮度再提百分之十”，怕拍出来不够炫，朋友圈没人点赞。

灯一亮，旁边店头街的租金第二天就涨，房东把旧合同撕了，新价直接写在小黑板，粉笔字还没干透。

有人算账：一盏灯三千块，八百盏灯两百四十万，半年电费再加二十万。

这钱不用政府全掏，灯光秀公司先垫，后面从门票里抽成。

一张票九十八，两天内八处景点随便进，系统后台显示，买完票的人平均再花一百六十八吃饭，九十五块住店，三十八块买豆腐干。

灯光一亮，数字全往上涨。

高速拓宽的消息比沥青铺得还快。

古田至长汀段要加两个服务区，工人春节没回家，留在山里炸石头。

炸一次，周边村民就来问一次“要不要小工”，他们清楚，路一宽，车就多，车多，摆摊就能多卖两瓶矿泉水。

服务区图纸刚挂墙，附近村支书已把空地划成三排，准备做临时停车场，按次收费，一次十块，一天能收上千。

南站改造赶在去年春运前完成，自助售票机开机第一天就卡了三次，技术员一边擦汗一边升级系统。

网约车接驳区画在黄线里，原先拉客的摩的司机站在线外抽烟，眼睛盯着手机：高铁站到县城十五公里，过去他们收四十，现在打车软件显示二十八，还领券再减五块。

有人不服气，拦着乘客说“我熟路”，乘客晃一晃手机，“我也熟，上面还有司机评分”。

机场航线开通那天，广州来的飞机落地，二十多个游客直接奔租车柜台，钥匙一拿，导航设定“长汀古城”，全程一百二十八公里，高速费五十五。

机场大巴空荡荡，司机掰着指头算：一趟车五十三座，只坐了九人，再这么跑，月底就停运。

租车行老板咧嘴笑，新车三个月跑了一万八，轮胎都磨平了。

AR导览上线前，旧址馆里只有展柜和黑白照片，讲解员嗓子喊哑，一天讲八场。

现在游客进门先掏手机，扫一下，屏幕里冒出1932年的会议场景，配音一响，小孩立马安静。

后台数据告诉馆方，平均停留时间从十二分钟涨到二十七分钟，纪念品销量增加四成，最好卖的是带二维码的明信片，回家还能再扫一遍。

豆腐干拿到国家地标那天，古城里两家工坊同时开张，一家在巷子深处，一家对着广场。

深处那家把石磨摆门口，游客推两圈，胳膊酸了，掏钱更爽快。

广场那家搞玻璃房，生产过程全透明，一天磨四十桶豆浆，卖完就关门，桶底剩的豆渣免费送给隔壁奶茶店，隔天“豆渣奶盖”上市，一杯多卖两块。

非遗市集每月一次，摊位提前两周就被抢空。

打糍粑的汉子原来在工地搬钢筋，现在穿蓝布衫，一天砸两百下，胳膊比原来还粗。

木偶戏班子从龙岩雇来，一场二十分钟，孩子围得里三层，家长一边拍视频一边往箱子里放零钱，手机提示音叮叮当当，比锣鼓声还密。

江滨路民宿老板以前在上海做IT，攒够首付回老家，把爷爷留下的老宅改成五间房，天井保留，马桶换成智能的。

房价定在六百八，周末全满，平时打对折。

他算得清：客人先被灯光秀吸引，再被联票留住，晚上没车走，就得住下，一环扣一环，少一环都亏。

环线电动巴士五一开始跑，十公里一圈，司机早班五点起床，晚班十一点收车，一天跑二十四圈。

车是新能源，开起来没声，老街石板不会震，司机说：“以前私家车堵到城门，游客骂，商户也骂，现在车停城外，人坐巴士进来，吵架的少了，抽烟的也少了。

”

小程序里热力图一刷新，红点最密的地方永远是济川门和店头街，系统提醒“当前拥挤”，后面来的游客自动改道去文庙。

方言语音包录了六个本地人，男女老幼都有，点开一听，“兜汤”发音像“刀烫”，游客边笑边跟读，读完就去找那家上过纪录片的铺子，队伍排到马路中间。

有人担心这么搞会把古城弄成义乌小商品夜市，管委会赶紧发通知：店头街新开店必须卖长汀本地货，营业执照加一行“非遗类商品占比不低于百分之六十”。

可本地货产能有限，豆腐干一天最多蒸两千块，卖光就断货，店家只好把“长汀米粉”也摆上来，米粉其实是龙岩隔壁县产的，换包装，贴长汀标签，一样卖空。

数据最诚实：今年一季度游客量同比增长百分之五十七，收入翻一倍，可雨季一到，数字立刻回落。

七月连续下雨，城墙灯光秀取消，南站出站口排队的打车人不到五十，民宿降到两百一间还含早。

老板坐在天井里叹气：天气一坏，所有故事都讲不下去。

国庆前天气放晴，高速拓宽完成一条临时车道，车流再涌进来，门票系统崩了半小时，技术员把服务器搬到云端才缓过来。

馆方趁机把 AR 动画更新，加了一段“ rain mode”，即使雨天也能在室内看，数据回流，停留时间又涨回三十分钟。

有人算了总账：两年里，财政先投三亿，企业跟投两亿，门票、住宿、餐饮、交通再加一块，回头钱已看见一亿八。

再跑一年，账面就能打平。

可村民最关心的是：地租涨完会不会跌，工地散了他去哪找活，豆腐干地标会不会像其他县一样烂大街。

灯光秀还在继续，周五周六晚七点准时亮，墙根下的电线已经换过一批粗的了。

游客抬头拍照，屏幕里亮成一片，没人注意墙缝里那行小字——“本活动最终解释权归运营公司所有”。

解释权值多少钱，没人说得清，可大家都明白，只要灯还亮，扫码声就不会停。

长汀把古城做成一盘菜，交通是火，文旅是锅，配套是调料，游客是盐，盐一撒，味道才出来。

可盐放多了，菜也会咸。

下次你再去，看见灯光亮起，你是愿意扫码进场，还是掉头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