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出发去婺源，说走就走的那种冲动，像一阵春风，吹过钱塘江，直接拐进油菜花海。
高铁从杭州东站到婺源站，两个小时出头，下车就能闻到泥土味，像小时候下雨后操场那股潮气。
自驾更自在，杭新景高速一路往西，路况好，服务区干净，开到江湾方向，再走彩虹桥，江雾像薄纱一样挂在河面上，车窗一降，就能听到鸡叫。
网上总说婺源只剩花田和人从众，实际看见，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没说到点子上。
花海确实大，山也真青，村落挨在溪边，屋檐一层层堆上去，白墙黑瓦，像刚洗过，边角还留着石灰味。
江岭是第一站，观景台在山梁上，台阶一节一节，腿肚子打颤，抬头全是梯田，像一张铺开的金色大被单。
清晨五点多，薄雾起在谷底，太阳从山背上冒一点光头，摄影师扛着三脚架挤成一条线，小贩端着豆腐脑在旁边卖，一勺辣椒一勺酱油，热气顶在鼻尖上，肚子闹了一声，手伸过去就接了一碗。
江岭上有一处古庙，叫云锦庵，最初是道场，后来成了祈雨的地方，老人说旧年旱灾，人从山下挑着水上来，跪着求一场透雨，庙门口那口缸，边缘被手掌磨得亮光，摸上去冰凉。
下坡的路窄，摩的司机招手，十块钱一段，开得像燕子，风一吹，帽檐差点飞走，司机回头咧嘴笑，说放心，天天跑这条。
篁岭名气大，索道上山，吊厢在树梢上走，视线扫过晒秋场，红辣椒、黄南瓜、白萝卜片，圆筛一只只排在屋檐上，像调色盘。
晒秋是当地人过冬的法子，房梁上钉着铁钩，晴天把东西晒一天，阴天收回去，不是摆拍，是过日子。
篁岭祠堂里有个牌匾，写着敦本睦族，牌匾底下刻了族谱，老辈人从徽州迁来，挑着木头，沿着河道走，建了这几个屋场，祠堂里还有个戏台，戏台柱子上有龙纹，脸都被烟熏黑了，老人说当年唱大戏请的还是祁门班子。
逛完篁岭，往清华镇方向去，路边水口林一排排，樟树像门神，树下有石兽，是风水桩，护着村口的水脉，讲究得很，不能乱动。
晒谷场边有个老井，井口套铁圈，水清得见底，村妇打水时会先把井沿擦一圈，说是对老井客气，老井才肯出甜水。
汪口古村保留了很多大户人家的门楼，门额上有蝙蝠纹，代表福，门钉数有讲究，不能随便多钉少钉，门内第一进是天井，雨天水从四边流向中间，叫四水归堂，讲的是聚财，也讲的是排水聪明。
俞氏宗祠在村中央，建于清乾隆年间，梁架全部是穿斗式，斗拱像一层层糕点往外挑，木雕上有八仙庆寿，人物表情细到眉毛，抬头看久了，脖子酸，心里服气，工匠的手，不抖。
宗祠的门框上有几处刀痕，是太平军走过时留下的，老人指着说，乱世来过，房子还在，祠堂还在，族谱还在，人换了一茬一茬，香火没断。
江湾是徽州文化进婺源的门户，出过江永这样的学者，写过女诫，教女子读书识字，村里有纪念馆，墙上挂着旧版的蒙学课本，纸张泛黄，边角卷起，像刚从箱底翻出来。
彩虹桥在清华镇上，五十多米长，九孔石拱，桥面是木板，踩上去嘎吱响，桥边的老樟树伸出粗枝，夏天可以遮半条河，桥头有个牌坊，是嘉庆年间修的，石狮子蹲在下面，鼻子都被小孩摸亮了。
彩虹桥原是商队必过的路，马蹄把板踩得光滑，茶盐都从这里走，河边有一块石碑，记着几次洪水的水位，最高那一条在成人肩膀处，村里人抬头看一眼，就知道祖辈怕水有多怕。
晚上住在李坑外一公里的小客栈，院子里有柚子树，老板娘用柴火烧水，水壶嘴边黑一圈，说是山里水，泡茶最好，掀盖那一下，茶香直钻脑门。
住景区内的好处是清晨能先下手，坏处是晚上车进不来，行李得自己拎，老板娘借了板车，手一拉，轮子吱吱叫，狗在后面跟，像押镖。
第二天去月亮湾，早起，河面像镜子，渔舟在中间画一个弯，船头站个汉子，手里撑着篙，身后放一只竹篮，篮里是刚打的鱼，旁边摄影团围成一圈，快门声哒哒哒，汉子笑，说今天鱼不多，照片倒是够多。
月亮湾边有棵老枫树，据说是宋代时种的，树身抱不过来，树洞里能坐下一个小孩，旁边石碑写着重修年份，最早的一行字都磨平了，只剩个“重”字还算清楚。
理坑在山里更深一些，路窄，情况不熟别夜路，村子里是“九曲十弯”的巷，文书出过几个，称“理学之乡”，朱熹一系的学风往这里走过，祠堂里挂着“敦崇理学”的匾，字是后补的，故事是真的，村边石板路被书箱磨过，角落光溜溜。
买门票能进几个点位，捆绑的那种，旺季价格高一些，淡季合适，工作日人少很多，拍照不入镜头，心气稳，服务态度也更周到。
吃饭别钻主街第一排，拐一条巷子，家常菜店干净实在，招牌不亮，味道更稳，粉蒸肉、清蒸石鸡、笋干烧肉、炒野蕨，米饭一锅接一锅，石鸡是山里的青蛙，肉紧，别怕名字，入口就知道。
早餐推荐清华油条配豆皮汤，油条短胖，咬下去不空，豆皮汤加蒜叶和胡椒，天凉一碗下肚，身上就暖了。
下午茶时分喝一杯祁门红茶，茶摊多，别急着买贵的，先要一泡试水，好的回甘慢，喉咙后面像有丝线吊着，走两步还能回味，价差很大，看芽头紧不紧，闻香是不是纯，别被金罐子晃眼。
交通上说，自驾是最好，村与村之间路短又分散，公交班次少，等车耗时间，导航选高速下出口选江湾或清华，避免节假日正午进出，错峰进山，车位好找。
高铁站只有婺源站可选，别选上饶或景德镇想着顺路转，换乘折腾，行李累，直接打车或约车出站，半小时能到江湾片区，晚上回程提前约车，司机忙着接单，手慢打不到。
拍照有讲究，江岭拍日出要站在2号观景台更开阔，日落看月亮湾水面更柔，篁岭晒秋最好在中午到两点之间，光直，颜色正，过了三点影子压下来，拍出来容易灰。
住宿按预算分三档，民宿型靠近景区，早出晚归方便，窗外有竹林或溪水声，洗澡水量大是关键，问清热水时间；客栈型在镇上，吃饭便利，夜里安静；酒店型在县城，价格稳，离景区远些，早起要赶。
带长辈走缓一点的路线，江湾到彩虹桥一线最适合，坡少，景多，路边有长凳；带孩子就安排篁岭索道、月亮湾坐船、彩虹桥喂鱼，玩得开心，脚也不累。
花季不止三月，四月也有，颜色深一些，人少一点，稻谷黄在九月，梯田换一种味道，金浪起伏，摄影的朋友更爱这段。
避坑简单几条，门口吆喝声越大，价格越高，菜单上问清楚斤两，不吃野味，不碰不认识的菌子，土特产先少买一份试用，蜂蜜看结晶不是看颜色，茶叶闻杯底不是闻茶面。
夜里可以去清华老街，灯笼挂起来，石板路被灯光刷上一层红，河边有人拉二胡，曲子慢，坐着听会儿，风把桥上的木牌吹得轻轻敲，像有人在门口叫人回家。
村里老人喜欢坐门槛晒太阳，打个招呼，问两句路，老人会说“从这拐，走到那棵樟树再右边”，这种路感比导航好用，走着走着就到了。
雨天也不坏，雨点打在瓦上，檐口垂一串水珠，脚下石板路滑，步子小些，路边水沟哗啦啦，水流很急，鞋子溅湿一点，回去架在火炉边烤，热气把脸熏得红红的，舒服得想打盹。
有个偏一点的地方，叫大鄣山，山里有瀑布，夏天带拖鞋，踩水，石头光滑，手摸着像摸一块凉玉，山路阴凉，蚊子勤快，带喷雾。
还有思溪延村，明清老宅密度高，几条巷子连起来像迷宫，门头匾额多，读两块就能猜出人家的过往，读书的、经商的、做官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像从前的木屐。
回程前在镇上菜市场逛一圈，腌笋干、米酒、茶籽油，挑肩上的担子里全有，和老板聊两句，开口就给实价，不用绕弯子，打包好的笋干用真空袋，背回杭州，开锅一煮，香味从厨房一路飘到阳台。
整个行程花销不算高，门票占大头，吃住适中，自驾油费稳，高铁来回也划算，工作日走能再省一截，队伍短，心情稳，景色更耐看。
婺源的好，不喧哗，像一碗热汤面，端起来不烫嘴，放下又舍不得。
风从山谷吹过，吹动油菜花叶，叶子拍打在一起，像轻轻鼓掌。
人从杭州来，脚步慢下来，走两天就懂了，网上说的热闹，是一层皮，底下是泥土、木头、石板、河水、祠堂、牌坊、戏台、井沿、树荫，年年在，日日在。
回到杭州，地铁人群一拥一散，脑子里还会想起彩虹桥那块木板发出的嘎吱声，像提醒人，日子慢一点也能走得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