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名里读大连:普兰店、金州、甘井子、旅顺口的老故事与精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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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普兰店:驿路、河流与山花的记忆,藏着生生不息的坚韧

先说说普兰店。现在咱们看到它,是大连市的一个区,下辖着一串街道,像丰荣、太平、铁西、皮口、城子坦等等,足足有十八个。但在老辈人的嘴里和历史的档案里,它的故事要复杂得多,也生动得多。

“普兰店”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个有趣的谜题,是时代变迁的活化石。它最早可追溯到元朝,那时这里叫“孛兰铺”,是辽阳通往金州驿道上的一个重要“铺”站,专门传递公文。“铺”是古代最基层的邮驿单位,这个名字一叫,就定了性:这儿自古以来就是交通要冲,是连接南北的咽喉。关于“孛兰”是满语“荆棘”还是蒙古姓氏的考证,更给这片土地添上了一层多民族交融的底色。

到了清朝,名字在口头流传里变了音,出现了“捕拉店”、“博罗店”这些叫法。而最终定型为“普兰店”,民间流传着一段掌故。说是光绪年间,一位姓宋的将军带兵驻扎在当时的“孛兰铺”,正值寒冬,兵士们无处住宿,苦不堪言。将军见此地为交通要道却如此荒凉,便借用了当时客店门联上“普天同庆”的“普”字,结合原有的“兰”字和客店的“店”字,给这地方改了个新名,寄托了希望这里繁荣兴旺、能够普天同庆的美好愿望。

这个故事真假难辨,但它真切地反映了人们对一个地方从荒僻到繁华的热切期盼。从“铺”到“店”,一字之变,恰恰是这片土地功能从单纯的军事驿传,向包容商业、汇聚人烟的近代市镇演进的缩影。

不过,普兰店这本文书的“正文”,翻开近代的篇章,得从1945年说起。那年的9月,新金县政府在貔子窝宣告成立。这“貔子窝”,就是今天的皮口街道。为啥叫这么个古怪名字?老话讲,是因为那地方早年常有“貔子”出没。“貔子”是啥?有人说是貉,一种小兽;也有人说可能是指一种传说中的动物。

不管究竟是啥,这名字充满了野趣和古意,是人们对最初自然环境最直观的观察和记录。后来大概是因为“貔”字太生僻难写,老百姓口口相传,就简化成了“皮口”。一字之变,从古朴传说走进了平实生活。县政府设在这里,可见其在当时地域内的中心地位。

直到1958年,县政府才搬到了因火车站而兴起的普兰店镇。这一迁,标志着一个以近代交通为核心的新中心正式崛起。1991年,新金县成了县级普兰店市,2015年,又变成了大连市的普兰店区。

这一路的变化,就像一棵大树的年轮,每一圈都记录着时代的步伐和治理格局的调整,而地名,就是这些年轮上最清晰的刻度。

在普兰店众多的地名里,有两个已经消失的“老名字”特别值得拿出来说一说,它们像两颗凝固的琥珀,封存着非常具体而生动的画面,体现着先民与自然相依相存的朴素智慧。

一个叫“碧流河乡”。这个乡现在已经没有了,在1999年,经省里的批复,它并入了城子坦镇。但它留下的名字——“碧流河”,却清澈如初。这个名字的由来直白得可爱,就是因为它依傍着一条名叫“碧流河”的河流。

你可以想象,最早来到这片河畔定居的先民,抬头看见的是怎样一幅景象:一道蜿蜒的河水,或许在阳光下泛着青碧的光泽,滋养着两岸的土地。他们不需要想出什么文绉绉的雅称,就用眼睛看到的颜色和形态,给了它、也给了自己居住的地方一个最贴切的名字。水是生命之源,以河为名,是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生存依赖和家园认同。

即便行政建制变了,“碧流河”这三个字,依然在地图上、在人们的口耳相传里,流淌着那片土地的生命线。

另一个消失的名字,是“花儿山乡”。这个乡的来历,简直像一首清新的田园诗。相传,在乡政府驻地的那个屯子北边,有一座不高的小山。特别的是,这座小山丘上,每年到了季节,就会开满一片一片的、黄紫色的小野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山野间最寻常的花,但当成片开放时,那份蓬勃的、不管不顾的生命力,想必给早年的开拓者们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于是,这座山就被叫成了“花儿山”,山下的屯子成了“花儿山屯”,后来成立的乡,也就顺理成章叫了“花儿山乡”。这个名字里,没有帝王将相的丰功伟业,没有军事要塞的肃杀之气,有的只是普通百姓对身边美好事物的发现、欣赏与眷恋。它记录的是劳作之余,抬头一望的那份愉悦,是把家园安放在一片绚烂山花旁的浪漫情怀。

这种源自日常生活的、对“美”的最直接感悟和纪念,恰恰是地方文化中最温柔、最坚韧的那一部分。

你看,仅仅一个普兰店,从区名到老地名,就交织着古代驿路的基因、民族融合的印记、近代交通的崛起、行政变迁的轨迹。更深层的,是对自然环境的依赖(碧流河),以及对平凡之美的真挚歌颂(花儿山)。

历史在这里,不是干巴巴的条文,而是河水的流动,是山花的开谢,是一代代人在这片土地上,用最实在的方式,写下对生活的热爱与坚持。

二、 金州:古道、关隘与烽烟的回响,铸就方正厚重的筋骨

如果说普兰店的名字里带着些驿路和田园的混合气息,那么一提到“金州”,扑面而来的就是一种更为厚重、更为硬朗的历史感,隐隐有金戈铁马之声。

“金州”这个大名,来历就不一般。它直接源于中国历史上的金代。金朝贞祐四年,也就是公元1216年,当时的统治者将这片地方的行政级别提升,改称为“金州”。这个名字,一下子就把它与八百多年前那个雄踞北方的王朝联系了起来,起点就充满了历史的纵深。

当你走在今天的金州老街上,或许很难直接看见女真族的遗迹,但“金州”二字,就是一块最醒目的历史碑刻,提醒着人们这片土地曾经历过的王朝更迭与民族交融。

这种历史的厚重感,在金州下属许多街道的名字里,体现得更为具体,尤其是那些带着“驿”、“堡”、“顶”字眼的地方。这些名字,共同勾勒出了一幅古代辽东军事防御与行政管理的精密图谱。

比如“石河街道”。这个名字听起来平平无奇,但它的根,深深扎在明清两代的邮驿系统里。早在明朝,政府就在这里设立了“石河驿”。驿站是什么?是古代国家的神经末梢,负责传递公文、转运物资、接待官员。

有了“石河驿”,这个名字就超越了简单的地理描述,成为国家行政力量和交通网络在这个节点存在的铁证。它意味着,至少在五六百年前,这里就是辽东半岛一条繁忙官道上的重要歇脚点和信息中转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多少加急文书在这里换马,多少南北客商在这里打尖,平静的“石河”之名下,是古代社会高效运转的脉搏跳动。

比“驿”更具军事防御色彩的,是“堡”。金州的“三十里堡街道”,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这个名字的由来清晰无比:因为它设置在距离金州古城整整三十华里的地方,而且它的功能就是一个“堡”。这个“堡”,不是后来人们住的土堡、围堡,在古代,它主要指的就是烽火台、军堡一类用于警戒、防御的军事设施。

三十里,是一个经过考量的安全距离和预警半径。你可以想象,在冷兵器时代,一旦有敌情,这座堡垒的烽烟燃起,三十里外的金州城就能立刻看到,进入戒备状态。“三十里堡”这个名字,就像一枚钉在历史地图上的图钉,精准地标注出了古代辽东军事防御体系中的一个关键节点。它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作为边陲要地、兵家必处的往昔,那份紧张感和秩序感,穿越时空,凝固在了地名里。

还有“七顶山街道”,这个名字则体现了古人以显著自然地貌为坐标的命名智慧。直接源于境内的七顶山,所谓“七顶”,描绘的是七座连绵起伏的山峰之巅。在清代,这一带属金州厅的“雨金社”。以山为名,简单、稳固、不易变更,是人们认识世界、划分区域最原始也最可靠的方法。这名字里,透着一种对自然力量的敬畏和依凭。

从金代的州府,到明清的驿站、军堡,再到以山为名的地标,金州的地名,仿佛一组层层叠压的历史文化地层。它告诉我们,这片土地从来不是寂寥的边地,它始终处于国家治理、军事防卫、交通往来的关键脉络之上。这些名字,方正、硬朗、有章法,共同铸就了金州一地方正厚重的文化筋骨,体现了一种严守秩序、注重防御、依托天险的生存智慧和精神气质。

三、 甘井子:井泉、营寨与百姓的生息,诉说踏实奋斗的日常

比起金州那种宏大的历史叙事,甘井子区的地名,则更多地从微观视角,展现了普通百姓在这片土地上落脚、生存、发展的生动细节,其中不少细节,还掺杂着近代历史的复杂滋味。这里的名字,充满了生活气息,也记录着改造环境的艰辛。

“甘井子”这个区名的来源,就是一个充满生活气息和美好愿望的故事。根据可靠的资料记载,早年这里有一口水井,打出来的水,味道清冽甘甜。在缺水的年头,或者水质普遍不好的地方,一口甜水井简直是上天赐予的宝藏。于是,人们围绕着这口宝贵的井聚居起来,形成的村子,就很自然地被称为“甘井子”。“甘”是味觉,更是心理感受——是满足,是庆幸,是对家园水源的由衷赞美。

这个名字的根源,是民生最根本的需求:水。它没有任何浮夸,直接指向了生存的基石,也体现了先民对自然馈赠的珍惜与感恩。直到清朝康熙年间,更有王、梁两姓人家从山东渡海而来,在这里扎根,建起了更成规模的村落,让“甘井子”这个名字,伴随着移民开拓史,愈发坚实起来。

这个名字里,是“甜从苦中来”的最初体验,是安家立业最基础的保障。

与“甘井子”的甜美形成某种对照的,是“周水子”这个名字的变迁。它最早的名字,可没那么好听,叫“臭水子”。光听名字,就能想到当时那一片可能是沼泽荒滩,水体不通,气味不佳。转机发生在二十世纪初,当时日本殖民当局为了开发建设,雇佣了大量中国劳工,在那里挖掘河道,疏通积水,引“臭水”入海。

因为这条水道流经一个叫“周家屯”的村子,再加上“周”字和“臭”字在发音上有些接近,这个地方就改名叫“周水子”了。这个名字的变化,非常值得玩味。它记录了一段被殖民的历史,记录了底层劳工的辛苦改造,也记录了一个地名如何在外力影响下,从一个直观的(甚至是不雅的)自然描述,转向了一个与当地居民点相关联的、更“文明”一点的称谓。

这背后,是环境的被改造,也是历史的无奈与坚韧。从“臭”到“周”,是底层民众用汗水改变家园面貌的无声见证,这个名字里,带着一丝苦涩,却也蕴含着改变命运的顽强。

甘井子还有一些地名,则清晰地保留了古代军事或社会组织形态的痕迹。“辛寨子街道”就是一个。它的起源,要追溯到更古老的年代。根据史志记载,古代在这一带,可能沿着交通线或防线,设有系列的铺、寨,并用“天干地支”的序列来给它们编号排位。

辛寨子所在的位置,被排在了“辛”这个序号上,于是就得名了。“辛”是天干的第八位,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抽象,但它背后是一套严谨的、具有规划性的古代军事或驿传管理体系。它不像“三十里堡”那样直接体现距离和功能,更像一个编码,冷静地标示出它在某个宏大系统中的固定位置。这体现了古人系统化管理疆土的思维。

与“寨”相关的,还有“革镇堡”。这个名字的由来,有一种充满画面感的解释:古时候,这一带长满了带刺的荆棘,当地人把这种荆棘叫做“葛针”。后来在这里修筑起用于防御的烽火台或土堡,就被称为“葛针堡”或“葛枕堡”。年深日久,口音流转,“葛针堡”就慢慢传成了“革镇堡”。这个名字,既有对原始自然植被(葛针)的记忆,也有对人工军事建筑(堡)的指认,是自然与人文交织的产物。它告诉我们,先民们是在怎样的自然环境中,披荆斩棘,建立起自己的防御点和家园的。这个名字里,带着开拓的艰辛。

而“泡崖街道”的名字,则是老百姓对自己居住环境最形象的白描。大约在二十世纪初,这里形成了一个规模较大的村落。村子北边,是一道土崖;村子前边,是一片水泡子(也就是小池塘或小湖泊)。于是,村民们就用最直白的语言,给村子起名叫“泡崖村”。有山崖,有水泡,地势特点一目了然。这种命名方式,是农耕社会里人们对家园地理环境的精准把握和亲切认同,透着一股子扎根于此的踏实感。

从甘甜的井水(甘井子),到疏浚的河道(周水子);从古代的营寨编号(辛寨子),到带刺荆棘丛中的堡垒(革镇堡);再到依崖面水的村落(泡崖),甘井子的地名,就像一幅幅生动的素描,勾勒出了普通民众在这片土地上,如何利用自然、改造环境、建立组织、繁衍生息的历史画卷。这里有发现资源(甘井)的喜悦,有改造环境(周水)的艰辛,有融入体系(辛寨)的秩序,有战胜荒芜(革镇)的勇气,更有安家落户(泡崖)的踏实。这些名字,共同诉说着一种立足于日常、奋斗于当下、着眼于生存的务实精神与坚韧力量。

四、 旅顺口:海疆、军港与历史的转折,承载家国命运的重托

最后,我们来到旅顺口。这里的名字,承载着整个中国近代史上最沉重、也最复杂的一段记忆,其分量,远超一般的地名。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地理名称,而成为一个民族命运的巨大象征符号。

“旅顺口”这三个字,本身就源于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历史事件。这里原本有一个很形象的名字,叫“狮子口”,大概是因为港口两边的山形如同雄狮对峙。然而,明洪武四年,即公元1371年,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派大将马云、叶旺率领舟师,从山东渡海,前来镇守辽东。史载,这次跨海航行非常顺利。或许是为了纪念这次平安的航渡,或许是寄托对未来镇守事业一帆风顺的期盼,主事的将领将“狮子口”这个名字,改为了“旅顺口”。“旅途平顺”,简简单单四个字,却饱含了在当时的航海技术条件下,人们对跨越天堑、巩固海防的深切祈愿。这个名字的更改,标志着中央政权力量对辽东半岛南端这个关键出海口的正式经略与控制,其军事和政治意义,从一开始就刻入了骨髓。这个名字,寄托的是国家海疆安宁的初心。

这种作为国家海防重镇的角色,在另一个地名——“水师营”上,得到了更具体、更制度化的体现。清朝康熙五十二年,也就是公元1713年,朝廷正式在此设立水师营地,驻扎水军。“水师营”这个名字,因此不再是一个泛称,而成为一个明确的、带有编制和驻防性质的军事单位名称。它比“旅顺口”更具象,指向了港湾内那些具体的战船、营房和官兵。从“旅顺口”的祈愿,到“水师营”的实体,清朝试图在这里构建一套海上防御体系的努力,清晰可见。这里的一石一木,都曾浸染着帝国海疆守卫者的汗水与目光。

然而,历史的发展充满了吊诡。寄托着“旅途平顺”愿望的旅顺口,在其后的岁月里,却见证了中华民族近代史上几乎最为坎坷与惨痛的一段“旅途”。正是因为其得天独厚的天然良港条件和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它成了列强垂涎的肥肉。甲午战争、日俄战争,这两场决定东亚格局的惨烈大战,都以旅顺为主战场之一。昔日中国的“水师营”,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湮没在异国军舰的炮火与统治之下。“旅顺口”这个名字,因而凝聚了双重甚至多重的情感:既有开创时期的雄心与祈愿,更有后来无尽的屈辱、悲壮与牺牲。它让每一个中国人听到这个名字,都会想起那段“有海无防”的痛史,想起无数志士仁人为争夺这门户所付出的鲜血与生命。旅顺口,因此成为一个民族记忆的痛点,也成为一个激励后来者奋发图强的精神坐标。

五、 总结:地名里的山河、人间与精气神

走马观花般地捋了一遍这四个区的一些老地名,我们能看到什么呢?

我们看到了美好的愿景与细腻的情感。甘井子感念自然的馈赠;花儿山歌颂日常的美感;旅顺口祈求航行的平安;普兰店期盼市井的繁华。名字里包含着对基本生存条件的满足(水),对生活情趣的发现(花),对安宁的祈求(顺),对繁荣的向往(店)。这是最本真的人间烟火和生命诉求,体现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永恒追求。

我们看到了国家的足迹与秩序的构建。孛兰铺、石河驿、三十里堡、水师营、辛寨子……这些名字,是古代国家机器——无论是邮驿系统、军事防御还是海军建设——在这片土地上运转时留下的深刻烙印。它们标志着这片土地从未远离国家治理与安全的核心脉络,体现着一种宏大的、有组织的、注重防御和沟通的秩序精神。

我们也看到了历史的沉积与命运的负重。从金代的州府到“金州”,从“孛兰铺”到“普兰店”的演变史,从“臭水子”到“周水子”的环境改造史,再到“旅顺口”所承载的近代国运兴衰,地名像地质层一样,把不同时代的力量碰撞、制度变迁乃至民族伤痛,都一层层地压实在了音节里。尤其是旅顺口,它的名字本身就是一部微型的近代史,从祈愿到屈辱再到重生,其沉重感远超其他,时刻提醒着我们“生于忧患”的训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