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河南，耳濡目染黄河的风，也算见过大地的宽，但这次顺着兰新线一路西去，进了河西走廊，心口还是被顶了一下。

网上常说风大、干、荒，去了才知道，风是大，地更大，眼前开阔得像把窗子卸了。

进张掖那天，天蓝得直，云像棉花团往前飘，火车一出祁连山口，光就打在麦地上，金黄一片，像有人悄悄开了灯。

河西走廊最早叫“若叶”，汉武帝时设四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像四颗钉子，把西边这条狭长地带钉住。

这条走廊东西长上千公里，南靠祁连，北接合黎和马鬃山，古人走马传书，驿站一站一站往西递，丝绸、胡马、葡萄、胡旋舞，就这么走进中原。

落脚武威，先去雷台。

雷台是个汉墓，出土了那个有名的“铜奔马”，也有人叫“马踏飞燕”。

细看才发现，马不是踩着燕，是踩着一只鸟，学者说可能是“飞鸟”或“飞鸿”。

马的屁股提着劲，四蹄腾空，嘴还张着，像要叫一声，气就出来了。

雷台不大，树荫密，风顺着甬道吹，汉砖摸上去凉，台上挂着风铃，叮当响两声又停。

街边驴肉黄面端上来，面宽，汤清，驴肉切厚，带一股肉香，桌上放着一碟蒜泥，挖一小勺拌进去，吸一口面，鼻子也跟着通了。

出武威往西，车沿着国道跑，左边是玉米地，右边是瓜地，一袋袋“民勤蜜瓜”在地头堆着，切开，汁顺着手背往下淌，甜是甜，风一吹，干的快。

张掖给了个痛快。

丹霞看过照片，以为不过是红墙换了花纹。

人站进沟谷里，才知道这地方下手真重。

红像烧过，黄像熏过，灰像埋过，山体一层一层叠着，像一锅千层饼，刀从上往下切，口子齐。

光一变，颜色就变，晚霞一照，整片山地像有人用刷子刷过油。

张掖丹霞旁边还有马蹄寺。

悬崖上挖出的洞窟，一层又一层。

传说晋朝时有僧人在此修行，崖壁有马蹄印，说是天马踏过留下的。

最让人惊的是“千佛洞”。

细小的佛龛排满一面墙，佛像手持法器，衣纹一根根挑出来，彩绘还在，近一看有裂，有旧气，像时间在上面打了个盹。

从洞里出来，走廊里风直灌。

院里有棵老杨树，树皮裂，树影落在石阶上，碎碎的。

张掖城里，炒炮铺子多。

一碗端来，油香冲鼻。

馓子泡在汤里不散，羊肉块带一点筋，咬着弹。

桌边坐着本地人，闷头吃，抬头看你一眼，笑一下，又继续吃。

往酒泉，一路见到风机，白叶子转，像有人在搅云。

酒泉的名字好懂，汉武帝到此，泉水清甜，赐名“酒泉”。

城边肃州文庙很静。

牌坊上“文武魁星”几个字，还能看清。

明清时当过河西文运的门面，院里柏树高，碑刻立在墙边，字里有劲。

走过棂星门，抬眼望北面的主殿，斗拱层层，油饰旧了，却不脏。

讲解说，清末这里出了不少秀才举人，开科取士，从这门进，从那门出，走的路，像现在的高考，一步一步。

夜里去肃州夜市，铁板一铺，羊排骨上火，孜然粉一把撒下去，香就笼住了。

烤熟后师傅抡刀砍，骨头梆梆响，手一抄，递来一大把。

牙齿用力，骨头边那点筋最香。

再来一碗胡辣羊蹄汤，辣不顶喉，暖胃。

第二天拐去嘉峪关。

这地方不讲虚的，就是硬。

关城方正，墙体厚，台上站着，风把衣角掀起来。

城门上那块“天下第一雄关”的匾，字不夸，正。

明洪武年间修的，关城、罗城、瓮城，三重，外头是壕沟，里头是箭窗。

导览牌写，古时守军三千，战时可集万人。

站在城墙上向西看，远处是黑山，近处是戈壁，铁道线像一根线直过去，天边有灰。

城外有悬臂长城，像条龙顺着山脊往上爬，脚下碎石，鞋底打滑，手扶着扶手往上蹭，回头看，关城像块小印章，盖在大地上。

明代边墙用夯土、草拌泥，一层层夯，至今没塌，风吹了几百年，边角磨圆了，人手摸上去，粉会粘在掌心。

敦煌是个结。

过了瓜州，戈壁像海，路牌写着“玉门关”。

这三个字在书里看过太多次，到了门口，墙体低矮，开着一个方洞，门楣上字是后人补的。

古关早坏过几回，现在看到的是残存夯墙。

站在门洞下，风一直吹，耳边像有人唠叨。

王之涣“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讲的是边塞人的想念，不是风不来，是人没回。

阳关在更南，旧址有两个土墩，旁边是复建的阳关博物馆。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王维那句，到了这儿才知道“无故人”不是矫情，是一走可能真回不来。

博物馆里陈列汉简，木片上墨字细小，内容是屯田粮草、军需往来。

简旁边放着复刻的“使者虎符”，两半合上才能验明身份。

丝路上的安全，就靠这些木简和虎符撑着。

鸣沙山月牙泉挤人。

人到沙丘脚下，鞋里立马进沙。

沙子细，往下陷，腿得抬高一点迈，不然越走越深。

上到半腰，回头，城里的楼小了，月牙泉像一根发夹，扣在沙子上。

鸣沙山名字好听，不是故事，是实感，踩下去，沙子会发出“呜”的闷响。

玩滑沙的人多，木板往下滑，屁股震得酥酥的，站起来，鞋里又是一鞋的沙。

月牙泉的水面不大，四周芦苇一圈圈，水清，照出蓝天。

古书上说，东汉时泉就有了，明清修了泉边的亭，泉水靠地下水补给，沙子一圈这么多年没把泉子埋了，全靠风向、地形和人工护沙。

莫高窟要提前抢票。

实在抢不到，就走数字展加应急洞窟也行。

导游举着手电，光扫过壁画，佛身高，眼细长，衣纹顺，线条一根连一根。

一个洞里，壁画讲一部经，讲从前佛、现在佛、未来佛，讲释迦太子出城见生老病死，讲九色鹿救人被害。

唐代的色彩厚，明代的线细，西夏的风格更硬一点。

洞外有那颗“杨家树”，风一刮，沙面起波，树叶哗啦响。

博物馆里放着藏经洞出土文书的故事。

1900年王道士发现了壁后小室，里面卷子一堆，后来走出国门的也多。

现在能看到的唐写经、契丹文、回鹘文，像一群老朋友坐回来了，身上带着旅途的灰。

敦煌夜市卖很多东西，葡萄干按袋卖，杏皮水按杯卖，烤馕按张卖。

拿一杯杏皮水，酸甜，降火。

羊杂汤一碗，辣子浮在上面，勺子一搅，香味冒出来。

住的事，最好分段扎。

武威住城里，走雷台、文庙方便。

张掖住近丹霞的临泽，傍晚进园正好看晚霞，次日清晨再进一趟，人少。

酒泉、嘉峪关两地住一晚就够，早上登关，风不硬，光好。

敦煌至少两晚，一天莫高窟加博物馆，一天鸣沙山加玉门关、阳关，喜欢摄影的加一晚去雅丹看日落。

交通上，自驾最舒服。

河西城市间距离长，高铁多停边上，景点离站还得转车。

自驾能把东西带全，水、帽子、防晒、厚外套，后备箱一放，随拿随用。

高速限速严格，固定测速多，按线走，别急。

替代方案也有，火车串城，到了每一站包车或打车拼车进景点。

成本会高一些，时间被车约着走，但胜在省心。

高铁站要分清。

张掖有张掖站和张掖西，丹霞更靠近张掖西。

嘉峪关有嘉峪关站和嘉峪关南，城边景点离嘉峪关站更近。

敦煌只有一个敦煌站，在城南，去莫高窟有官方大巴接驳，跟着指引走，不用被路边散客拉。

吃的简单说几样。

武威驴肉黄面，张掖炒炮、臊面、牛肉小饭，临泽烧烤辣而不燥，嘉峪关烤排骨、牛筋面，酒泉臊子面、黄面片，敦煌驴肉黄面、羹面、白兰瓜。

夜里凉，吃完走动走动，胃不胀，睡得稳。

便宜又好吃的，盯老街老店，墙上挂老照片，桌子有旧痕，问附近的人哪家日常去，指哪就去哪。

别一窝蜂扎进网红排队两小时，景点的肚子空不了，人的脚会先抗议。

省钱的门道很直白。

工作日走，房价少一半，票也好抢。

莫高窟预约早些，选早班，光线稳，洞里不热。

丹霞买联票，七彩丹霞和冰沟丹霞一并看，车票省一次。

玉门关加雅丹套票比单买便宜。

鸣沙山租鞋套不如带自封袋套鞋，再用绑带一缠，不进沙。

水不用每站都买，城里超市一次搬几大瓶放车上。

加油站按国道省道的点加，越往无人区越贵。

容易踩坑的地方，摆在前头。

中午进丹霞，日头一顶，眼一眯，颜色发白，照片容易“糊”。

最好的时段是傍晚四点到日落，或者清晨七点半前。

鸣沙山骑骆驼拍照挺好看，队伍慢，时间长，屁股会疼，老人不建议久骑。

莫高窟禁拍，别试探，那一束手电光是文物的命。

敦煌夜市的文玩不要一激动就买，挑纪念意义的，明码标价的小摆件、小石榴石手串，回家还知道自己买了啥。

嘉峪关城墙上风大，帽子要有绳。

阳关、玉门关荒，手机信号有断点，车上备纸质地图或把路线下载好。

雅丹风雕地貌美，路标清楚，别越线，风一来，沙会盖住脚印，回不来就麻烦。

时间怎么排，给几条直线。

四天，张掖进，敦煌出。

第一天武威雷台、文庙，晚上到张掖。

第二天丹霞、马蹄寺，住临泽。

第三天嘉峪关城楼、悬臂长城，傍晚进敦煌。

第四天莫高窟、鸣沙山，晚班火车或飞机离开。

五到六天，慢一点，加玉门关、阳关、雅丹，敦煌多留一天，走走市区的沙洲夜市、党河风情线。

孩子多的家庭，上午室内博物馆、莫高展映，下午户外，但避开正午。

老人同行，梯级多的地方少呆，丹霞坐观光车到各观景台，选台阶少的观景点。

摄影为主的，日出日落都盯，丹霞选4、5号观景台看霞光，雅丹选黄昏，鸣沙山选月亮升起那会儿，风小，线条硬。

住的档次能拉开。

经济型，武威、张掖、酒泉城里连锁，干净，停车方便。

中档，临泽、嘉峪关找带院子的小客栈，院里能晾衣服，晚上吹风。

高档，敦煌有几家度假酒店，院里有葡萄架，房间隔音好，离鸣沙山不远。

海景房这事在河西换成“沙景房”，看归看，沙子会进屋，风大的晚上窗会响，提前心里有数。

河西走廊的美，不是光喊。

风从祁连下来，带着雪味，吹过麦地，吹过城墙，吹过佛龛。

人站在这条狭长的地上，脚下是汉砖、唐泥、西夏壁，抬头是蓝天和一条走不完的路。

网上说它荒，到了才知道，荒是皮，里子是厚。

吃得舒服，走得顺，睡得香，早晚各看一场光，就值。

路上有一句话，送给后来的人。

天宽地阔，胃要腾点地，心也要腾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