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洲
2025年11月21日,一大早,接到著名作家方英文电话,他让我跟他一块去洛南县古城镇游玩。我感到突然,他怎么从西安到丹凤来了?原来他是前一天和妻子书霞回丹凤看望他岳母,借机想和他的一挑担、也是我的老同学赵保才,顺便叫我同他们一起自驾车出去玩。我愉快地到了相约地点车站路,英文站在我同学居住的小区家属院一处有阳光的地方,正在享受烟瘾,一丝丝蓝烟袅袅升腾着。看见我走进院子,他迎上前来与我握手寒暄,说保才取车去了,等会就来。我想请他先去外面吃早餐,他说已经吃过了,车一来就走。阳光从两棵高大的杉树顶上射下来,把我和英文的身影在沥青地面上拉得很长。不大一会,保才同学在外面喊我们走。保才开车,英文坐在一旁,我坐后排,车子直接就拐入鸡冠山下的312国道了。
英文说,他把丹凤有名的地方差不多都走过了,今天要去弥补两个小遗憾,一是去苗沟,二是去留仙坪。先到棣花古镇苗沟水库去看看,那里是平凹青年时劳动过的地方,他在工地上当过编辑办过简报,是他脱离农村上大学的前沿阵地。苗沟还是散文作家李育善的老家。他开玩笑说苗沟是圣地,他要去朝圣一次。车子20来分钟就到了棣花古镇,从312国道打方向盘折进陈家沟,沿途穿越山村往北慢上,驶过几处泥泞路段,车子开始爬坡。
浅山覆雪,栎树落黄,柿子裸红,松柏映翠,说是初冬,更像深秋,真可谓秋高气爽,令人心旷神怡。
汽车沿着山路蜿蜒而上,大约十几分钟,从车子里能看到苗沟拦腰修建的水库大坝,坝上有“苗沟水库”四个大字,三人下了车,路边隔着横斜树枝,找了开阔的地方拍照,把苗沟水库瞬间装进了手机,英文说,等闲了再发给平凹。水库尚有蓄水,但不多,四周荒无人烟,看不出有人管理的样子。水面如镜,倒映着两边的峰峦,秋色疏影。
上车继续向北,拐了几道弯,很快就到了水库上游一个叫瓦房的村子,在一宽敞屋场停了车,下车观光。风和日丽,修竹养眼,小溪流水淙淙,偶尔鸡鸣狗吠,几十户人家散聚在一沟两旁,静谧和谐,原始自然。英文像个风水先生,背着双手看沟壑走向,论山势阴阳,脱口直夸真是一个好地方,好地方!我也拍了照片,微信发给在商州城生活的李育善,育善回信说:“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让我也陪老师尽点地主之谊。”
为了节省时间,没有过多逗留,我们按计划从国道折回县城方向,再从老君殿向北,驶入去洛南县的公路。这是一条双车道县际公路。阳光普照,柏油路面一尘不染,亮堂得跟人的心情一样,只听见汽车轮子在地面上沙沙匀速地滚动声音。
快乐至极,兴之所至,英文开始跟我谈诗,他从手机上发我一个链接“丽钧作文的分享”,我先看了阅读量,6486,不低;再看有他的一首诗:
每年阴历一入八月
我就开始讨厌两个人
一个叫张九龄
一个叫苏东坡
张九龄说
海上生明月
天涯共此时
苏东坡后来补充道
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每年中秋节
我都想写点什么
可是笔一抓起来
脑子里就是上面两个家伙冷笑
张九龄苏东坡真该死
好在他们早就死了
但他们的诗没死
而且越活越来劲
没有休止地霸在路中央
像拔不掉的钉子户
狙杀天才千千万
——方英文:《拔不掉的钉子户》
我快速浏览了一遍,这是典型的方氏幽默,他文风历来善于解构、反讽、举重若轻、独辟蹊径。你看他把苏东坡、张九龄都当成文坛“钉子户”了,这种明着调侃、暗中击节赞赏、否定之肯定的写法真可谓别出心裁。那些千古绝唱的经典诗句,后人只有仰视,无人超越,如此面对,他只能莞尔一笑,将其视为“拔不掉的钉子户。”链接之后的留言也是好评如潮。
既然谈诗,我当然也当仁不让了,于是,也朗诵了一首新写的现代诗《长寿眉》:
那天,九十四岁的母亲
很高兴地对我说
“我看见你有长寿眉了
看那几根眉毛多长”
我笑笑地打了个岔
在母亲面前
我怎敢和她谈论自己长寿
但我知道母亲的心
她哪怕再老 平日里
儿子身上有点细微的变化
比如皱纹 花发
都逃不过她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睛
有时候 她关心我
好像比我关心她还多
好像我比她还老
比她更需要照顾
母亲啊 你再不能把爱颠倒了
如今是儿给您尽孝的时候
如果我真的有长寿眉
我宁愿把它拔下来
让它长回到你的眉头
英文听了略有所思,之后拍手叫好,他说这首诗感情细腻,手法新颖,一般都是晚辈说长辈长寿眉,这首诗反过来让长辈说晚辈,表现了长辈至死都牵挂心疼儿子的无私的爱,语言朴实感人,诗意交融,浑然一体。说得我心里暖滋滋的。
我对英文说:“咱们两个人谈诗说文,把师傅凉在一边,请他给咱讲个笑话吧。”保才同学赶紧说:“不用不用,你们好好聊,我负责把车开好,保障大家安全。”保才同学历来言短,但他做事认真负责,深得同学们喜爱,平日里同学之间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喜欢请他去当总管。年轻时在部队上,赵保才当过地空雷达营长,是通讯兵骨干中的骨干,专业后先到县武装部工作,之后又到地方从事金融工作。他是家电维修的能工巧匠,我家的井水水塔,原来每次抽水,水塔溢得从三楼往下流,下大雨似的,他给我装了一个什么盒子,抽水时,水塔满了自然关闸断电,再也没有人出门后突然想起抽水电源没关,回来水流成河的恐慌尴尬。同时,我与保才还是棋友,英文每次来丹凤了,他就打电话给我,在他家打擂台下棋,之后一起去外面吃饭、小饮,“棋”乐融融。
三个人在车上说着说着,汽车已到丹凤县留仙坪鱼岭水库,这座水库修建于上世纪70年代,远比苗沟水库大很多,当年全县动员出工出劳,县长坐镇,冬夏大干,不舍昼夜,那种气吞山河的劳动场景,至今为人津津乐道。如今这座水库已经被陕西省水务局收购。
我们下车游览,拍照。英文又一次说这次到了留仙坪,我的足迹在丹凤就没有空白点了。留仙坪在丹凤县北部,与洛南县接壤,这里是革命老区,在漫长的国共战争时期,这里成为两党两军的周旋之地。建国后,许多高官旧地重游,寻访报答当年的救命恩人。留仙坪曾经是丹凤县一个独立的乡。历史上旅行家徐霞客游玩华山之后,亦曾打此经过,出老君殿沿丹江泛舟南下。
怀着敬仰之心,我们在留仙坪停了一个多小时。这里有条沿山根形成的南北向老街,坐落于沟河以东,街道不宽但细长,青石板铺成,街上几乎见不到几个人,只见到弯着腰走路的两三个老人,几个妇女在农家院子里晒暖暖谝闲传。坎上一只狗,带着链子没精打采地冲我们“汪”一声;见我们没反应,往前扑着使劲“汪汪”要咬人的架势,农家大嫂就训斥狗嫑胡咬。英文看了看冷冷清清的街道,说:“根据狗的咬声判断,这镇子居民大概八九不上百十人吧?”一问大嫂,果然如此。如今城市化,整个中国的镇子也都大抵如此吧!街道上面有个苏陕合作项目:“留仙坪红色教育基地”,十分醒目。我们在基地前伫立良久,仔细观看照片说明,从照片上了解战争年代那一个个动人的故事。基地周围建了一个开放式围墙,用钢筋焊接的一个个军用器械组成的围墙,如枪、水壶、手榴弹等。墙里面的草地上还停放着几辆旧摩托车、旧军车等,用以再现当年的战斗场景。基地不远处有一棵古槐,据说距今有千年树龄,树身高大,四五人伸臂才能合抱。我们一边仰头,一边围观,为大自然的造化倍感神奇。
时近正午,红日当头,老君河的流水折射着刺眼的水花,在这个季节尤为明亮,有深绿色的绿藻在水里抖动,青白石子仿佛放在水面上,小鱼儿穿梭其中,河水清澈见底。沿着河流继续北上,过了丹凤水泥厂不远处,就是长江、黄河两大流域的分水岭,小河向南流入丹凤的水入了丹江,向北流入洛南的水归去洛河。同学保才对英文说:“丹凤人过去开洛南人的玩笑,说娶个洛南县的女子做媳妇,到家后黑水都要尿三天三夜呢。”把英文逗得直笑,太夸张了吧。这个玩笑说明黄河流域海拔稍高,人的皮肤稍黑,并没有污蔑洛南人的意思,民间总是喜欢把话说得很绝。
进入黄河流域,我们在汽车里丝毫感受不到地理上的变化,只清楚我们此时此刻已经跨越了长江黄河两大流域。过了两县交界,进入洛南县景村镇,那天逢集,人多车堵,巧遇民间给已故者送寒衣,集市上的人们大多手拿火纸、印制精美的纸衣纸裤,卖买兴隆。驶出闹市,地势渐渐平缓,约一个多小时后,我们终于抵达当日既定的主要目的地——洛南县古城镇。
古城镇地势十分平缓,地阔山远,有点平原气象。车子进入一片街区,导航提醒导航结束。我们觉得不像古城镇,有点犹疑,下车探问街上行人,言明正是古城。镇上街衢纵横,水泥楼房坐北面南,一排一排,鳞次栉比。街上的行人也不多,三三两两,有招牌的门市亦是门前冷落,仅有十字街口有几家买餐饮的有点生意,这样的情景与其他地方的城镇化后并没什么两样。站在十字路口,看了一会炸油条、炸油果子(开花油馍),那是洛南县的饮食特色。开车乱串了几条街,心里略有落寞,这么远来,真的没有什么值得可看的,只是有了点心理上的满足,我们来过古城镇了。
时间已过下午一点,三人已经饥肠辘辘,找了一家餐馆吃了面条,问老板古城还有什么可看的,老板说有:“‘页山崖柏’(页字在此读雪),距离这里不远,那可是一棵千年古柏。”于是我们导航来到距古城镇19公里外的页山,有幸目睹了古柏的沧桑身影。
古柏生长在一片土塬上,四周围着护栏,它被联合国文物保护专家认定为生于原始社会,距今有五千年树龄,树名崖柏。但见树身主干螺旋状盘升,文络清晰,树皮光洁,粗壮如塔,需十人搂抱。树冠遮天蔽日,如云如盖,满目苍翠,显现着强大的旺盛的生命力。分支直插霄汉,似有擎天之力,令人十分震撼。绕树一匝,边看边叹,英文说:“这大自然真的神秘不可测,一棵树要经历五千年风雨,遭遇过多少雷打电击,陪同见证了多少个朝代更迭,如今依然如此挺拔健硕,你能说它的身上没有被苍天赋予一种神力吗?所以,民间一般都把千年古树,甚或百年老树都视为‘树神’,给树皮红挂彩。”临别,他提议三人集体给古树鞠躬致敬,表达对天地万物的敬畏,并补充说:“五千年的树,这树生长了两千五百年后,老子孔子庄子们才陆续降生,你想想这树多么伟大,多么有学问!”看完崖柏真的让我有点流连忘返,他们两个走后,我又折返回头给古柏行了跪拜礼。
无心插柳,对古城镇没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但却有幸目睹了一棵五千年古柏,这意外收获是此前未曾想到的,也是自然给予的缘分吧。不觉过下午三点多了,沿着来路返回,过古城,别景村,再见留仙坪,累了下车放风,踏着薄雪,摘几个鲜红欲滴的柿子品尝,说说笑笑,一路顺风顺水。现代人真的比古代人幸福,试想贾岛当年骑驴漫游,像我们那天一样往返一百多公里,该要走几天几夜啊!
出了老君河口,天地洞然开朗,丹江缓缓东流,商山被晚照勾勒出了连绵起伏的轮廓,显得更加庄重。英文感慨,丹凤这块山川历史悠久,人杰地灵,有大川大河的气势,既是文武之地,也是商业重镇,从秦武关到明清龙驹古寨,从商鞅到商山四皓,从古代诗人在此留下的诗文,到当代著名作家贾平凹,文脉延绵,文人辈出。解放后这里还出过不少行政高官。他说,你两个都是丹凤人,一定要热爱这块土地。距天黑尚有时间,我又将英文带到丹江边、商山脚下闻名遐迩的东凤葡萄酒庄,进入人工开凿的山洞,参观洞藏葡萄酒,听酒庄老板王青宁先生讲丹凤葡萄酒的历史,品尝东凤酒,把酒言欢,直至薄幕降落,电话有约晚餐。我对英文和保才说:“我们今天才叫真正的一日游。”
人与人的交往,本质上是寻求一种精神上的契合,两相愉悦,各美其美。人们常说的享受休闲生活,不正是在一个恰当的时间、地点、季节邂逅一个有趣的人,一件有意义的事。就像那天,我们游了两座水库,看见了两棵古树,走了六个地方,跨了两大流域,接受了红色教育,蓝天白云,雪景入林,无论是到景点近距离所见,还是途中遗落的风光,无不给人美好的记忆,真是收获满满,不虚此行。这样轻松的一日游,人生能有几次呢?
2025年12月23日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