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元的陷阱：一位花甲老人的“夕阳红”惊魂记

一、诱饵：天降“馅饼”

退休那年，小区门口新开了家“金秋旅行社”。每天晨练路过，都能看到红底黄字的促销海报：“九九夕阳红，欢乐华东游！99元五天四夜，包食宿交通！”

我和老张、李姐几个退休的老伙伴，围着海报算了又算——单程高铁票都不止这个价。促销员小王嘴甜：“叔叔阿姨，这是政府补贴的敬老项目，就三十个名额！”

当晚，我们五个人一商量：“就算有购物环节，咱捂紧钱包就是了。”第二天一早，带着身份证和99元现金，我们成了“夕阳红专列”第三团成员。

二、启程：甜蜜的假象

出发那天清晨五点，旅游大巴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车上已经坐了二十多位老人，平均年龄六十五岁以上。导游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自称“小陈”，热情地帮我们放行李，还准备了早餐包。

第一天行程松散，只去了个免费公园。晚上入住市郊一家宾馆，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餐食是十人一桌的“八菜一汤”，素多荤少，但管饱。小陈在饭桌上说：“明天咱们去苏州，有个丝绸博物馆特别适合叔叔阿姨。”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似乎没想象中那么糟。

三、变脸：购物地狱

第二天早晨六点，急促的敲门声把我们惊醒。半小时后，大巴驶入一家偏僻的“丝绸博览中心”。展厅大门紧闭，小陈换上了严肃面孔：“各位长辈，这家企业赞助了我们的行程，请大家配合参观至少两小时。”

接下来的场景让我终生难忘：每组老人被分配一名“顾问”，贴身跟随。七十八岁的王姨想坐下休息，立刻有工作人员推来轮椅：“阿姨累了？咱们边看产品边休息。”展示厅变成了密闭的推销场，原价万元的蚕丝被“补贴价”三千，不买不让出门。

老张性子直，嘟囔了句“这是强制消费”，小陈立刻过来“恳谈”：“张叔，司机师傅、酒店、餐费都靠这些企业支持。您不买，后面行程很难安排啊！”软中带硬的话，让所有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

四、失控的行程表

从第三天开始，行程彻底变味。每天早晨五六点出发，白天80%的时间在各种“养生基地”、“珠宝工坊”、“特产商城”度过。所谓的“江南水乡”游览，只是在某个购物点附近的仿古街上匆匆走过四十分钟。

最让我不适的是“养生讲座”。在一个会议室里，“专家”宣讲两小时后，开始推销磁疗床垫和“包治百病”的保健品。李姐高血压，被说得心动，差点刷了八千块买“量子能量杯”，被我们硬拦下来。

住宿条件每况愈下。第四晚的宾馆热水器是坏的，我尝试协商，小陈两手一摊：“刘叔，99元的团，您说能住五星级吗？”那句“贪便宜”没说出口，却写在了他的表情里。

五、危机：深夜的“遗弃”

行程单上明明写着“第五天午餐后返程”，但第四天晚上，小陈突然通知：“明天上午还有个‘惊喜景点’，下午三点送大家去火车站。”

第五天上午，大巴驶入一家偏僻的玉石商城。这次套路升级——进门先收身份证“登记优惠”，购买后才能取回。七月的华东，商场空调不足，七十四岁的赵伯开始脸色发白。

中午十二点，赵伯晕倒了。

商城一阵忙乱，掐人中、喂水，老人缓过来后第一句话是：“我想回家。”小陈却坚持要完成“预定参观时间”。直到我们几位老人联合表示要报警，他才不情愿地安排赵伯先到阴凉处休息。

下午三点，大巴没有出现。小陈电话关机。三十位老人站在荒凉的商城停车场，不知所措。

六、自救：困局中的微光

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我尝试拨打合同上的旅行社电话，始终忙音。老张的儿子在电话里急了：“爸，你们可能遇到黑旅行社了！”

关键时刻，两位相对年轻的“团友”发挥了作用。六十二岁的前会计周姐，翻出了全程偷偷拍下的视频：强制购物的场景、变质的餐食、导游的威胁性语言。六十五岁退休教师吴老师，则一直保留着所有票据和行程变更的书面记录。

我提议打110，但更棘手的问题是：我们中超过一半的人，身份证还在商场里！

下午四点，商城突然停电——原来是吴老师的女婿联系了当地市场监管部门。在执法人员的介入下，经理才不情愿地归还了证件。但大巴司机声称“公司没派车”，拒绝来接。

七、昂贵的“免费”：最后的账单

最终，我们每人凑了200元，包了辆中巴到最近的车站。晚上九点，辗转回到家中时，每个人都像经历了一场劫难。

算一笔账：99元团费，途中被迫或半被迫消费平均每人1800元。我买了条“真丝被”（后来鉴定是化纤），花了2600元；李姐没忍住买了“保健品”，花了3000元；老张最犟，也被迫买了“停车费”、“导游小费”等名目，支出800元。

这还不算身体和精神损耗：赵伯回家后住院三天，诊断为中暑引发的心脏不适；我自己膝盖旧伤复发，因为长时间站立购物；李姐则因为那瓶“保健品”与儿子大吵一架。

八、黑幕：低价团的生存逻辑

事后，在子女帮助下，我们弄清了这类“夕阳红低价团”的运作模式：

这些旅行社往往注册在偏远地区，主打“敬老公益”旗号。99元连单程油费都不够，利润完全来自购物回扣，通常达销售额的50%-70%。目标明确选择老年人，因为多数人不熟悉网络投诉渠道，维权意识弱，且重视面子不愿声张。

行程设计充满心机：前几天稍宽松建立信任，后期逐步施压；选择偏远购物点增加逃离难度；利用老年人节俭心理，“已经花了路费，不能不玩完”的沉没成本效应。

最令人愤慨的是健康风险漠视。为压缩成本，车辆常是老旧二手车，住宿选择最便宜的时段（如工作日），餐食大量使用廉价食材。导游的主要收入来自提成，所以不惜软硬兼施。

九、维权之路：迟到的正义

回家后一周，我们五位核心成员在子女陪同下，开始了维权之路。

市场监管部门接待了我们，但发现那家“金秋旅行社”注册地址是假的，营业执照早已注销。所谓“政府补贴”纯属虚构。工作人员坦言：“这类案件很多，对方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转折出现在周姐拍摄的视频。当地电视台一档民生节目报道后，引起了文旅部门重视。通过支付记录倒查，最终锁定了背后的运营公司——一家注册在外省、专门操作低价老年团的机构。

三个月后，我们收到了道歉和部分赔偿。但那家公司只是被罚款，换个名字仍在运营。

十、白发不应成为靶心

这段经历改变了我们一群人的退休生活观。如今，我们成立了社区“老年旅游防坑小组”，定期分享真实信息：

第一，任何低于成本价的旅游都是陷阱。核算交通、住宿、门票、餐食的基本成本，是识破骗局的第一步。

第二，签订正规合同，明确标注购物点停留时间。《旅游法》规定购物点需游客自愿，且每天不得超过一站。

第三，谨慎对待“养生”“收藏”“保值”等话术。正规景点不会将大部分时间安排在购物场所。

第四，保留证据至关重要。发票、合同、照片、视频，甚至录音，都是维权武器。

第五，最好结伴而行，并将行程告知家人。定期联系，设立安全词。

十一、真正的“夕阳红”在何方？

这场风波过去一年后，我们五个老伙伴自组了一次真正的旅行。高铁往返，预订正规酒店，每天只安排一两个景点，其余时间在西湖边喝茶、在苏州园林听评弹。

人均花费是那次“99元团”的二十倍，但每分钱都花得明白、舒心。没有购物点，没有催促，没有提心吊胆。我们在南京中山陵慢慢走上392级台阶，相互搀扶，休息了三次——但那才是属于我们的节奏。

归途中，老张说了一句让我眼眶发热的话：“咱们这把年纪，不是贪那点便宜，是怕被时代丢下，怕孤独啊。”

是的，那些黑心旅行社利用的，何尝不是这份对陪伴的渴望，对社会连接的希求？

十二、尾声：皱纹里的尊严

现在，我还在小区晨练，还会经过那家已改头换面的旅行社。偶尔有老人驻足看促销广告，我会自然地走过去：“老哥，要旅游吗？我有些经验可以分享……”

我的故事被越来越多社区知道，常有人请我去讲讲“如何避开旅游陷阱”。每讲一次，我都在结尾说：

“我们这代人，年轻时吃过苦，退休了想看看世界，这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把我们的梦想变成生意、把我们的信任当成软弱的人。”

“99元买不来夕阳红，但教训让我们明白——无论什么年龄，尊严和快乐，从来不打折。”

窗外的梧桐又黄了，今年秋天，我们约好了去西安看真正的夕阳。这次，我们用自己的方式，走自己的路。

因为真正的风景，不在那个被标价的行程单上，而在我们有权利慢慢走、好好看的每一寸光阴里。那才是白发应有的尊严，是岁月赋予的、任何廉价团都无法夺走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