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贵州高原的晨雾还在喀斯特峰丛间缠绵,世界最大单口径射电望远镜FAST的馈源舱已经开始了新一天对宇宙深空的聆听。在平塘这片被地质学家称为“地球疤痕”的喀斯特洼地中,人类正用最精密的仪器,倾听138亿年前宇宙大爆炸的余响。当地布依族老人说:“我们祖祖辈辈看星星,现在星星也在看着我们了。”
平塘县的历史是一部写在石头上的文明史。早在一万两千年前,古代人类就在“大土司洞”留下了用火的痕迹;唐代,这里属琰州;明洪武年间设平州六洞长官司;清乾隆四年(1739年)建平塘县,取“平舟”与“六洞”首尾二字得名。但真正让这片土地在时间长河中刻下印记的,是它独特的地质演化——两亿多年前,这里曾是浩瀚的古特提斯海,海底沉积的石灰岩在板块碰撞中抬升,又经千万年雨水溶蚀,形成了今天遍布全县的喀斯特地貌。那些深邃的天坑、神秘的地下暗河、奇特的溶洞,都是时间留下的地质档案。
地理环境是平塘一切故事的起点。位于贵州南缘的这片土地,总面积2815平方公里,其中喀斯特地貌占85%。平均海拔700米,属亚热带季风湿润气候,年平均气温17℃,年降水量1250毫米。
全县最大的地理奇观,是掌布河峡谷中那块“藏字石”——一块从山体崩落的巨石断面,天然显现出“中国共产党”五个横排大字,每个字约一尺见方,经地质专家鉴定为古生物化石和矿物沉积自然形成,被誉为“天下第一神石”。而更宏大的地理叙事,发生在克度镇大窝凼——这个直径约800米的天然喀斯特洼地,其完美的球冠状地形、无线电环境、水文地质条件,使它成为FAST望远镜无可替代的家园。
如果说自然地理是历史的馈赠,那么“中国天眼”则是人类智慧的巅峰之作。2016年9月25日,这个500米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正式启用,其接收面积相当于30个足球场,灵敏度是德国波恩100米望远镜的10倍。它已发现900余颗新脉冲星,是同期国际上其他望远镜发现总数的4倍以上。在FAST的带动下,克度镇从偏僻山村变身为“天文小镇”,建成了天文体验馆、星际家园等配套项目,每年吸引研学游客超百万人次。当地农民放下了锄头,成为了望远镜的维护员、天文科普讲解员,他们的生活轨道与星辰大海的命运,前所未有地紧密相连。
但平塘的魅力,远不止于FAST。在“天眼”的光芒之外,这片土地还保留着原始的自然与人文生态。甲茶风景名胜区,以瀑布、竹海、溶洞、峡谷闻名,其中甲茶瀑布宽40米、高37米,如银练悬空;沿河的凤尾竹林绵延十里,撑竹筏穿行其间,可感受“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的意境。而塘边天坑群中,12个大小天坑如大地的眼睛,其中打岱河天坑深543米,直径1700米,是世界最大的天坑之一,坑底保存着完好的原始森林和珍稀动植物,堪称“地下生物基因库”。
平塘是布依族、苗族、毛南族等少数民族的世居家园,少数民族人口占总人口的59.5%。在卡蒲毛南族乡——中国唯一的毛南族聚居地,古老的“猴鼓舞”依然在节庆时敲响。舞者模仿猴子攀爬、跳跃、采食的动作,鼓点急促有力,被认为保存了远古傩舞的遗风。布依族的“六月六”歌节,青年男女在山野间对唱情歌,歌声如清泉般流淌。而平塘的饮食,同样浸染着山野气息:用鲜竹筒烤制的竹筒饭,米粒浸透竹香;盐酸扣肉以当地特产的盐酸菜与五花肉同蒸,咸酸开胃,肥而不腻;更有用30多种草药配制、已有300年历史的牙舟陶釉料,烧制的陶器呈现天然的冰裂纹,是中国十大名陶之一。
进入新时代,平塘走出了一条独特的“天文+生态+民族”融合发展之路。在严格保护FAST电磁波宁静区(周边5公里范围严禁任何无线电干扰)的前提下,发展以科普研学为核心的文化旅游,同时推动生态茶叶、精品水果等绿色产业。全县建成高标准茶园18.2万亩,“都匀毛尖·平塘甲茶”香飘四海;10万亩精品李子、蜜柚通过电商走出大山。更令人振奋的是教育的改变——平塘民族中学建起了天文社团,孩子们通过远程终端参与FAST的观测项目,他们的作文里开始出现“光年”“脉冲星”“宇宙网”这些词汇。一位乡村教师感慨:“望远镜改变的不仅是县城的容貌,更是孩子们眼中的星空。”
离开平塘的前夜,我在天文小镇的观星台上,与FAST台址最初的踏勘者之一、年过七旬的李老师交谈。他指着满天的繁星说:“六十年代我们来找台址时,这里没有路,我们拿着手电筒在山里走了七天七夜。那时我就想,如果真能在这里建一个望远镜该多好。”沉默片刻,他轻声说:“现在它建成了,可当年一起踏勘的十二个人,只剩下三个了。”
在平塘,你会理解一种深刻的时间辩证法。那些形成于亿年前的喀斯特洼地,与探测宇宙最古老信号的天文设备在此相遇;布依古歌里传唱的创世神话,与实验室里演算的宇宙起源模型在此对话。这里的人们,既在农历里安排农事,也在星历里理解宇宙;既祭祀山神,也崇拜科学。这种奇妙的融合,让平塘成为一个独特的时空坐标——它提醒着我们,人类对未知的探索,从来不只是向前仰望星空,也需要向后理解自己脚下这片土地亿万年的故事。正如FAST总工程师南仁东先生所说:“感官安宁,万籁无声,美丽的宇宙太空,正以它的神秘和绚丽,召唤我们踏过平庸,进入无垠的广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