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三娘湾时,竟是个薄阴的冬日午后。没有预想中的碧海蓝天,苍穹是淡淡的灰白,像一张被时光漂洗过的宣纸,洇着些朦胧的水汽。海,也并非盛夏那种耀眼的蔚蓝,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于墨绿的苍青色,温柔地、一起一伏地,向着无垠的天际铺展。风是有的,却褪尽了锋芒,只凉凉地、软软地拂过来,带着海水特有的、微咸的清气,与一点冬日海边特有的、万物收敛后的洁净气息。
这便是冬天的海了。它敛去了所有喧哗的浪花与灼目的光彩,只余下这最本真的、深沉的呼吸。那潮声也不再是激昂的乐章,而是绵长而低回的叹息,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地拍打着黝黑的礁石与空阔的沙滩。礁石静默着,被千万年的风雨与潮汐,琢磨成了温厚而孤独的形状,有几只小小的螺蛳附着其上,也一同静默着,仿佛在与这片海共同参悟着某种永恒的寂寥。沙滩是淡金色的,绵软而洁净,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一种哑光织物般的柔和色泽。脚印稀疏,我的足印清晰地印上去,很快又被漫上来的、冰丝绸一样的水线轻轻抹平,了无痕迹。这偌大的天地间,似乎只剩下我,与这片安详到有些庄严的海。
我忽然觉得,三娘湾在冬日,更像一位卸去了华服与脂粉的妇人。她不必再为取悦游人而展露明艳的笑靥,也不必用热烈的阳光与缤纷的泳装来证明自己的活力。她只是素面朝天地在那里,露出时光深处的、真实的容颜。那容颜里有风霜的纹路,有沉静的眼波,有一种看过太多悲欢离合后的淡然与宽厚。传说中的三娘,那三位为爱、为信义而最终化入碧波的仙子,她们的泪水,想必也曾是这样的温度——不是滚烫的,而是凉而澈的,带着生命的咸涩与最终的释然,汇入这无边的苍青之中。这冬日黯淡的天光,恰恰成了这湾“泪水”最合宜的幕布,让它无需折射阳光的璀璨,只静静流淌着本身的故事。
沿着沙滩缓缓地走,心思也变得如沙粒般细微而空茫。远远的,水天相接的模糊处,有几个移动的白点。是鸥鸟。它们飞得悠悠的,不像春日里那般为生计疾飞穿梭,倒像几个纯粹的、灵动的音符,在灰白与苍青的五线谱间,滑过几道写意的弧线。它们偶尔落在潮水刚刚退却的湿沙上,闲闲地踱步,偏着头,用黑亮的眼睛打量这空旷的世界,姿态里有一种“万物皆备于我”的从容。它们并不聒噪,只是静静地融入这片寂静,成为这冬日海景中最灵动而又最和谐的一笔。望着它们,心里那些从城市带来的、纷乱的褶皱,似乎也被那带着咸味的风,一寸一寸地熨平了。
不知不觉,日影已西斜。云层依旧厚,看不见太阳,但西边的天际,却透出一片极淡的、朦胧的暖金色,像一滴蜜,在清水里缓缓化开,将那一片海水也染上了些许温润的光泽。这光不耀眼,却足以给这清冷的世界,注入一丝微曛的暖意。暮色开始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海水的墨色愈浓,与渐渐加深的灰暗天空,快要分辨不清界限了。远处的渔村里,亮起了几点疏落的、昏黄的灯光,那光芒在无边的海雾里显得格外温柔,也格外坚定,像是对漂泊者无声的召唤,又像是这海湾沉睡前的、安详的呼吸。
是该离去的时候了。我最后回望这片冬日的大海,它正缓缓沉入一种更深沉的宁静里。我来时,它未曾以喧闹迎我;我去时,它亦不以挽留的姿态送我。它只是在那里,亘古如斯地起伏、呼吸,以它冬日特有的、褪尽繁华的朴素与深沉,接纳每一个到来与离去的灵魂。
归途上,身上似乎还沾着那微咸的海风,耳畔也仿佛回荡着那低回的潮音。我忽然明白,我来看的,或许从来不是一片风景。我来,是为了遇见这一份冬日独有的、广大的寂静;是为了让自己这颗在尘世中奔走得有些疲惫的心,能像那沙滩上的鸥鸟一般,获得片刻真正的、无所事事的自由。三娘湾的冬天,不是终结,而是一场深长的呼吸,一次庄严的沉淀。它把所有的色彩与声响都藏了起来,只留下这最本质的、水墨般的苍茫,让你看见天,看见海,也看见自己心里,那片被遗忘已久的、安静的沙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