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不知何时悄然加剧起来,裹挟着冰冷的颗粒啪啪抽打在我脸上,脚下那条狭窄崎岖的路,在黑夜中愈发模糊,深深地跌入深谷的黑暗中去了。凛冽寒气钻透厚实的衣物,冰冷刺骨,如同冰冷的针尖刺入骨髓深处。
我抬首仰望,苍茫的群山在浓重而墨黑的夜色里,竟似乎化作了黝黑狰狞的巨兽,正俯首贪婪地盯视着我这孤零零的行客。此地,即是川藏古驿道——一条号称中国最险的天路。我所踏足的这段路途,曾经也有无数人走过,有人带着希望前行,有人却只能留下叹息,最终化为路上的一部分。
川藏古驿道,不啻为一条被古老汗水与沉重呼吸冲刷出来的生命通道。它由四川盆地一路艰难攀升,最终撞击在青藏高原坚硬的胸膛上。这条伤痕累累的路,弯曲盘绕于横断山脉的层峦叠嶂之中,是生命执着于“行走”的原始显现——那是一种风霜雪雨终日捶打着的倔强,更是一条在无边寂寥中,为抵达而不断挣扎攀爬的绳索。
若言蜀道艰难,“难于上青天”,那川藏驿道的险峻,则是悬于青天之上,近乎连接生死界河的断崖绝壁。
终于行至二郎山脚下时,我才真正理解何为“鬼门关”。传说中那条没有隧道前的盘山险道,正位于此地。我曾听闻一个骇人的故事:一辆车不小心驶离正道,眼看即将坠入万丈深渊,司机拼尽全力扭转方向,车身竟在悬崖边擦出一道刺眼的火花,终于卡在两块突兀的石缝间,幸而未坠落深渊。然而,那一道狰狞的火花擦痕,从此永久地烙印在悬崖峭壁之上,仿佛一道凝血的伤痕,是山壁上一道永难愈合的惊骇伤口。每每有行人路过,都不禁驻足凝望,那痕迹既昭示着死亡的可怖,又宣示着侥幸逃脱的奇迹——它默默无语,却仿佛在向每一位行者讲述着过往的惊魂时刻。
神车侥幸的故事,是无数血肉之躯以惨烈代价换取而来的教训罢了。在雀儿山那险峻异常的路段,我目睹了更为悲壮的景象。其时,一辆装载货物的卡车不幸滑下悬崖,跌入深谷。消息传开,人们纷纷赶赴出事地点,大家默默无言,徒手在悬崖边缘挖掘出一座小小坟墓。泥土冰冷刺骨,却掩不住心中翻腾的悲痛。一位白发鬓鬓的老者,蹒跚走近,颤抖着双手捧起一小撮泥土,缓慢撒落坟上,用低沉而哽咽的声音说:“当家的,这回……你先歇歇吧……”话未说完,已然泣不成声。在这条天路上,无论是碎石嶙峋,还是深谷万丈,亦或风雪咆哮,都不过是寻常景象;唯有死亡,如影随形,又如此沉重肃穆,逼得人不得不停下脚步,躬身俯首致哀。
行走于峭壁之间,脚下的碎石随时可能松动滚落,耳边时而掠过山风尖锐的呼啸;朝下望去,是深不见底的幽谷,深渊默默张大着嘴,仿佛随时准备吞噬世间一切行路者的魂魄。驿道狭窄之处,仅容两人侧身而过,此时若迎面遭遇驮着重物的牦牛队,便需双方小心翼翼,紧贴崖壁,谨慎交换位置。冷风擦过岩壁上的刻痕,呜呜作响,宛如无数离魂幽咽低徊于崖壁之外的空旷里,复又被风无情地撕扯着散去——令人不禁横生奇想,究竟有多少行走的魂魄,最终被这冷硬山风裹挟着,在无边的虚空中飘摇无依?
在翻越二郎山最陡峭部分时,我气喘吁吁,只得停下来歇息。忽闻一阵低沉而喑哑的铜铃声,叮叮当当,自狭窄的山道下方幽幽传来。定睛细看,竟是一小队马帮艰难地向上攀行而来。马匹的负重显然极其沉重,脚步深深陷入泥泞的山路,它们艰难地移动着蹄子,一步一步向上挪动;马背上满载沉重的茶叶包,压得驮马的脊骨弯成了一张疲惫的弓。为首的马匹脖颈上悬着一只笨重的铜铃,布满岁月的凹痕与绿渍,每一次晃动,便发出闷哑的声响,仿佛负载着整条古道所有行进的艰辛。
马帮终于行至与我并排之处。领头的老马锅头脸上刻满了深深皱纹,他向我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丝饱经风霜的微笑。我注意到马队后面一个年轻驮脚娃,手指红肿破裂肿胀,还有醒目而新鲜的冻疮——那双手,默然无声地诉说着这一路上的风霜雪雨与生存的粗粝磨砺。就在这短暂交汇的瞬间,沉重的马队又摇晃着铜铃,继续前行,缓缓没入前方弥漫的云雾之中。那模糊沉闷的铃声,仿佛渐渐沉入了亘古不变的岩石深处……
驿站,则是旅途上唯一可供喘息的孤岛。折多塘驿站位于山口,位置险要,乃旅人必经之处。驿站的小屋内,炉火正旺,映红了一群围坐的陌生面孔。疲惫的人们在此抛开了身份之隔,共饮一碗滚烫的酥油茶,暂时熨贴了被风雪撕扯得支离破碎的筋骨。
驿站主人是位黝黑寡言的康巴汉子,他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张陈旧泛黄的地图,上面标满了曲折的线路与红点。“瞧这些点吧”,他声音低沉,“全是驿站,这条命脉上,须臾离不开它们。”他讲述起风雪弥漫的冬夜,驿站如何成为迷途者的灯塔;又说起古驿道上曾猝然倒下的驮马,最终被深埋在驿站后方的那片冻土之下。草木掩映处,一匹山野之马,终究融入了山川亘古的怀抱。
驿站的夜晚,总能听见风声在门外凄厉地呼啸,像是在叩问生命存在的意义。旅人蜷缩在角落,在摇曳的火光里,交流着路途上的见闻与恐惧。有人诉说万丈深渊边上的惊魂;有人讲述同伴如何消失在突如其来的雪崩里。炉火温暖肉体,而驿站的夜晚,亦像一座临时搭建的殿堂,供奉着所有旅人颠沛流离的心灵。
驿站之外,风雪严寒中生命的挣扎从未停息。我曾经看见一位藏族阿妈,在漫天风雪里顽强地跋涉于陡峭山道上。她背负的巨大藤筐里装满沉甸甸的草药,压得她佝偻如一张拉满的古老的弓。她步履沉重而坚定,坚韧地走向山巅的寺庙——那里供奉着神灵,而她背上所负之物,既是生活所需,亦是献给神明的虔诚心意。她那俯仰在风雪中的身影,渺小却又无比坚韧,宛如向严酷自然宣示生命尊严的宣言书。
川藏驿道沿途,亦流淌着另一种柔软而坚韧的力量。在折多山高处,色彩斑斓的经幡迎风猎猎舞动,仿佛条条染着心愿的绸缎,执着呼唤着天空的聆听。一位藏族老阿妈,正缓慢地往绳子上系挂新的经幡。她那布满皱纹的手,拂过光滑的布面,虔诚而专注地吟诵经文。她告诉我:“风每吹动一次经幡,便将一份祈愿送往天际。”她布满岁月沟壑的面庞,漾着平和而笃定的微笑,仿佛已与眼前这风雪肆虐的险境达成了某种深邃的谅解与默契。
那色彩绚丽、随风舞动的经幡,在荒莽山野中,既不求告,也不哀诉,只是执拗地攀援于天地之间,成为一条条向上天传递心声的桥梁。在这片最险峻的土地上,人类以卑微的方式,试图触摸永恒,那是灵魂在风暴中为自己悄然点亮的一盏心灯。
我踽踽独行于古驿道漫长的旅程中,那些山峦——二郎山、雀儿山、折多山,它们犹如一群威严的父亲,默然无声地矗立,以冷峻的嶙峋骨骼承载着无数世代行者的步履。夜幕四合,我在荒僻的山坳露宿。仰望满天星斗,银河如一条缀满宝石的绸带横贯天际,星光垂落,无声浸润着沉静的山峦,仿佛为它们披上了一层银色的薄纱。寂静之中,风依然不息,缓缓拂过大地,仿佛在传递着某种来自亘古的低语——群峰肃穆如父,默默凝视着这条深入它们肌理的伤痕般的古道,以及古道上卑微蠕动的行人。
这条古驿道,早已不是单纯的道路,而是一部由无数血肉筋骨书写而成的生命史诗。它承载着茶叶沉重的分量,也背负着人们穿越生死界限的勇气;它浸渍着失足跌落的哀恸,也回荡着铜铃执拗穿行于风雪的节律。它静卧于千山万壑间,如同大地胸前一道深刻而庄严的皱纹——山川以它的险峻磨砺行者,行者以其渺小与坚韧,同样艰难地叩问并诠释着山川的脉搏与灵魂。
山势巍峨,如同巨人沉默的见证;山风拂过,其中回荡着无数坚韧生命的气息——那气息微弱却又顽强,如同冻土深处萌发的草籽,生生不息。在这条最险峻的天路之上,每一道拐弯,每一段起伏,都铭刻着人类面对自然的勇气与谦卑,与莽莽山岳一道,构成了天地间最震撼人心的生命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