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旅游大巴缓缓驶离平壤火车站时,窗外的城市正笼罩在冬日清晨淡蓝色的薄雾中。街道上行人渐多,每个人都裹着深色外套,胸前别着醒目的像章。车厢里暖意融融,朝鲜导游金英玉站在过道前方,手执麦克风,用流利的中文介绍着即将开始的行程。
“各位贵宾,欢迎来到平壤。”她的声音清脆悦耳,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我是你们的导游金英玉。接下来的五天,将由我带领大家感受我们祖国的风采。”
她的发音很标准,笑容很得体,深蓝色的制服烫得一丝不苟。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红,手背上隐约可见细小的裂痕。
起初的几天,一切都像精心编排的演出。我们住着平壤最好的涉外酒店,房间温暖如春,热水24小时供应。餐厅里总有鱼有肉,餐桌上甚至能看到苹果和橘子——在这个季节,这无疑是奢侈品。金导时刻陪伴左右,介绍着主体思想塔的宏伟,讲述着千里马铜像的象征意义,语气里满是自豪。
直到第三天去往妙香山的路上,那层温情的面纱才被意外掀开一角。
大巴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天空飘起了细雪。在一处转弯,我们不得不停下来——前面有几辆牛车正缓慢前行,车上堆着高高的柴禾。赶车的老农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脸颊冻得发紫,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车内一位东北来的阿姨忽然感慨:“这大冷天的,咋还出来拉柴火?”
金导握着麦克风的手紧了紧,笑容有些僵硬:“农村的老人家……都很勤劳。”
“他们冬天咋过啊?有暖气吗?”
车厢里安静下来。金导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长得令人不安。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们国家……城市和农村的条件有所不同。但大家都在为美好的生活努力奋斗。”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看着那些渐行渐远的牛车,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当晚回到酒店,我在大堂吧遇见了独自喝热茶的金导。她望着落地窗外平壤的夜景,万家灯火在冬夜里温暖地亮着。我走过去,轻轻坐下。
“金导,今天路上……”
她转过头,脸上又挂起职业的微笑:“李老师,有什么事吗?”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直接问道:“你刚才看那些老人的眼神……让我想起我母亲。她年轻时也在东北农村过冬,她说那是‘熬冬’。”
金导的笑容慢慢褪去。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良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您知道窗上的霜花吗?”
我愣住了。
“在我家乡——不在平壤——冬天的早晨,窗玻璃内侧会结满厚厚的霜花。”她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很美,像水晶森林。但我们从来不会欣赏它的美,因为我们知道,这代表昨晚屋里有多冷。”
她开始讲述,不再是导游式的讲解,而是一个女儿、一个姐妹的诉说。
她说起小时候,全家人挤在一铺炕上,为了节省柴火,炕只烧半边,夜里冻得缩成一团。说起配给制下,每人每月三百克肉,母亲总是把自己的那份悄悄分给孩子。说起腊月里,父亲要步行二十里山路去煤矿背煤,回来时眉毛胡子上都结着冰碴。
“最难过的是青黄不接的三四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去年的存粮吃完了,新粮还没下来。那时候,一碗玉米粥要数着米粒煮。弟弟总喊饿,母亲就把自己的粥倒一半给他,说自己不饿。”
“那您父母现在……”
“父亲五年前去世了。”她平静地说,过于平静,“肺病。冬天总咳嗽,拖了很久。如果生在平壤,如果能及时用上更好的药……”她没有说完,转头望向窗外。
我忽然明白了她手上的裂痕从何而来——那是无数次在冰冷的水中洗衣、洗菜留下的痕迹;明白了为什么她总是穿得比我们这些游客还要厚实;明白了当我们在餐厅抱怨菜不合口味时,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东西是什么。
“可是金导,你现在在平壤……”
“是的,我考上了平壤外国语大学,是全村人的骄傲。”她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有真实的温暖,“毕业后分到旅行社,住进了有暖气的房子,每月有固定配给。我很幸运,真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每次回老家,看到乡亲们冬天还是那样过,我就……我就觉得自己窗台上的那盆花,开得太奢侈了。”
最后一晚,她送我一份特别的礼物——一小罐自家腌的辣白菜。“我母亲做的。她说,能让外国朋友尝尝我们朝鲜的味道,是光荣的事。”
我接过那罐用旧玻璃瓶装着的泡菜,沉甸甸的。罐子很凉,但我知道,这里面封存着一个家庭在寒冬里省下的最好的白菜,封存着一个母亲对远在平壤的女儿的牵挂,封存着一个民族在严寒中保持生命温度的倔强。
回程的列车上,我打开那罐泡菜。酸甜辛辣的味道弥漫开来,同桌的游客都凑过来尝。
“真好吃!比饭店的好吃多了!”大家纷纷称赞。
我夹起一片放进嘴里,脆生生的,辣得人眼泪直流。但不知为何,我尝出了别的味道——是烧炕的烟味,是冬夜呼出的白气,是配给粮袋打开时扬起的粉尘,是一个民族在漫长寒冬里,用最朴素的方式保存下来的、关于温暖的全部记忆。
车窗外,朝鲜的田野被白雪覆盖,一望无际。偶有村庄掠过,低矮的房舍升起袅袅炊烟。我想起金导说的霜花,想起她说“但我们从来不会欣赏它的美”。
此刻我明白了——窗上的霜花之所以美,是因为有人在窗内,用体温对抗严寒;炊烟之所以动人,是因为有人在灶前,用最微薄的柴禾点燃希望。这个民族的冬天,写在每双冻裂的手上,写在每扇结霜的窗上,写在每个在严寒中依然挺直的脊梁上。
而金英玉,她是幸运的,她走进了有暖气的房间;但她又是最不幸的,因为她见过霜花的美,却永远无法忘记那美背后的代价。她的冬天,不在窗外,而在心里——那是一扇永远结着霜花的窗,隔开两个世界,也连接着两个世界。
列车驶过鸭绿江大桥,祖国的灯火扑面而来,温暖而耀眼。我抱紧那罐泡菜,突然泪流满面。我知道,我带走的不仅是一罐朝鲜泡菜,而是一个民族冬天的全部重量,是一个女子未曾言说的一生,是一扇永远无法完全融化的、结着霜花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