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开元寺的晨钟还未敲响,西街口的面线糊摊位已经飘出第一缕热气。我和老伴刚来泉州时,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住上半年——原本计划只是一个月的旅行,却被这座城市的独特气息深深吸引,一住就是半年。
半城烟火:老街巷里的千年人间味
泉州的烟火气是从清晨开始的。
西街的菜市场,石板路被清晨的阳光晒得发亮,阿婆们提着竹篮挑选刚上岸的海鲜,摊主用闽南话吆喝着价格。我和老伴最喜欢在开元寺对面的巷子里,找一家老店吃面线糊。老板娘认得我们了,每次都会多加点卤大肠:“阿伯阿嬷,今天海蛎很鲜哦!”
这半年,我们学会了区分“海蛎煎”和“蚝仔烙”,知道了四果汤要在午后喝最解暑,明白了为什么石花膏要配蜂蜜水。这些看似寻常的饮食,背后都是泉州人千百年来与海洋、土地相处的智慧。
老陈是我们认识的第一个本地朋友,他开一家传承三代的蒜蓉枝店。他说:“泉州人拜神用蒜蓉枝,不是因为神爱吃,是因为从前穷,用最便宜的材料做出最好吃的东西供奉神明,神也体谅。”这种朴素而深沉的信仰,融进了这座城市的每一道食物里。
半城仙:神明与凡人的街巷
在泉州,你走不出五百米就会遇见一座庙。
我们住的老城区,方圆一公里内有关帝庙、清真寺、天主教堂、佛寺、道观,还有民间信仰的王爷宫。最奇特的是,这些不同信仰的场所常常就在隔壁,信众们穿梭其间,自然无比。
每月初一十五,关帝庙前香火缭绕,求签的队伍排到街对面。而几步之遥的清真寺里,穆斯林在做礼拜。再往前走,花巷天主堂的钟声响起。这种宗教并存的奇观,在中国其他城市很难见到。
林阿姨是我们房东,她家厅堂供着观音、关公和祖先牌位。她说:“观音保平安,关公管财,祖先护家,各司其职嘛。”这种实用主义的信仰观,让不同宗教在这里相安无事数百年。
神仙也爱人间烟火
在泉州,神与人的距离很近。
农历二十六,是开元寺勤佛日。我们跟着人流走进寺院,发现这里不仅是拜佛的地方,更是社区中心。老人们围坐聊天,孩子们在古榕下玩耍,小贩在寺外卖着香烛和素食——礼佛与生活无缝衔接。
天后宫前的德济门遗址,每到傍晚就成了街坊的休闲广场。阿公们下棋,阿姨们跳广场舞,孩子们滑轮滑,而身后是始建于宋代的天后宫,妈祖慈悲地注视着这一切。
我们曾问一位老泉州:“你们这么频繁地拜神,不觉得麻烦吗?”他笑着回答:“就像每天要吃饭喝茶一样自然。神仙住在我们巷子里,就是邻居嘛。”
半年的发现:烟火与仙气的交融
住了半年,我们渐渐明白,泉州的“半城烟火半城仙”不是地理划分,而是生活状态。
清晨,主妇们在开元寺的古井边洗衣聊天,僧人从旁经过颔首致意;午后,清净寺旁的茶馆里,老人们在喝铁观音谈古论今;夜晚,承天寺的围墙外,大排档热火朝天,佛寺的灯光与人间烟火交相辉映。
这种交融最体现在节庆里。佛诞日,寺庙提供免费素斋,街坊邻居都来吃;民间神诞,整个社区像办喜事,神明被抬出巡境,经过每户人家接受香火,而巡境结束后,人们就在庙前摆桌吃饭喝酒,庆祝人神同乐。
为何独泉州如此?
随着对泉州了解的深入,我们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答案藏在它的历史里——宋元时期,这里是东方第一大港“刺桐港”,各国商人、传教士汇聚于此,带来了不同的信仰和文化。而泉州人自古就有“见佛拜佛,见神拜神”的包容,只要是对生活有帮助的精神力量,都愿意接纳。
更重要的是,泉州人把信仰落在实处。拜财神是为了生意顺利,拜妈祖是为了出海平安,拜土地公是为了五谷丰登。这种务实精神,让宗教褪去神秘色彩,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我们的改变
半年前,我和老伴只是游客,拍照、打卡、尝美食。半年后,我们成了泉州生活的参与者。
我们会在初一跟着邻居去关帝庙上香,虽然我们不求什么,但喜欢那种集体仪式的温暖;我们学会在端午看嗦啰嗹习俗,在中秋听南音表演;我们甚至能听懂一些简单的闽南话,知道“吃饭”是“呷崩”,“谢谢”是“多谢”。
老伴说,在泉州住了半年,心态都变了。以前觉得晚年生活就是养老,现在发现,每个年龄都可以有新的体验和理解。而我自己,则在这座城市里看到了中国文化最生动的一面——信仰可以如此贴近生活,传统可以如此充满活力。
离开前的最后一天
离开泉州前,我们特意起了个大早,再去西街走了一遍。面线糊摊位的老板娘知道我们要走,多给我们加了料:“有空回来啊,泉州永远是你们的家。”
走过开元寺,晨钟正好响起,僧侣们开始早课,而寺外的西街,早餐摊的热气正浓。这一刻,“半城烟火半城仙”不再是一句旅游口号,而是我们亲身经历的生活。
坐在回北方的火车上,我和老伴约定,明年还要来泉州住一段时间。因为有些城市只能游览,而泉州这样的城市,却值得生活——在它的烟火与仙气之间,我们找到了晚年生活最好的样子:脚踏实地,又心有敬畏;享受当下,又连接千年。
这大概就是泉州“半城烟火半城仙”的真正含义——不是神与人的分隔,而是神圣与日常的交融;不是信仰与生活的对立,而是精神与物质的和谐。在这座城里,每个人都可以既是凡俗的市民,又是自己生活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