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六九,焦岱走”,这句在关中地界流传的老话,我念叨了小半年,终于在一个晴朗的周末,拉着好友踏上了奔赴蓝田焦岱大集的路。在此之前,蓝田于我而言,就是个“熟悉的陌生人”——从小听长辈念叨,知道它和户县像西安的两个门神,一东一西守着古城,却从没真正踏足过。而让焦岱大集彻底火出圈的“丑凳子”,更是勾得我心痒难耐,总想着去瞧瞧这藏在秦岭脚下的集市,到底有啥魔力。
从西安电视塔出发,跟着导航一路往东南走,过了长安鸣犊镇,就拐上了终南大道。这路啊,简直是对车和人的双重考验,路面坑坑洼洼,补丁摞着补丁,车轱辘碾过去,颠簸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晃悠。我跟好友吐槽:“这路怕不是专门给肾结石患者准备的?坐一趟下来,结石都得给颠碎了!”正说着,就瞅见路边有路政人员,正用热乎乎的柏油给路面补窟窿,看着那些被大车轧得不成样子的坑洼,突然就理解了为啥老陕出门都爱说“走高速”——这20块钱过路费,花得是真不亏。
一路颠簸到焦岱中心街,还没等我们琢磨着找停车位,路边一位大叔就热情地朝我们挥手:“来来来,停这儿!”我心里嘀咕,这么热情,指定是要收费的,便主动问:“叔,停车咋收费啊?”大叔咧嘴一笑,嗓门洪亮:“嘿嘿,你看着给就行!”结果没等我们反应过来,他又补了一句:“诶,你扫五块钱就行!”
我痛快付了钱,倒车的时候才发现,这停车位窄得离谱,下车一看乐了——敢情这是把非机动车道划拉出来当车位的,那歪歪扭扭的白线,明显是用白灰随手画的。大叔倒是贴心,怕我们的车被剐蹭,还专门在车头前放了个雪糕桶。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五块钱花得值当了,这不光是个停车位,更是关中老乡的一份实在。
停好车往街上走,焦岱大集的热闹劲儿就扑面而来。街道两旁的小摊一个挨着一个,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人眼花缭乱。我手里捏着个空矿泉水瓶,一边被新奇的玩意儿吸引,一边四处找垃圾桶,找了半天没瞅见,最后只能把瓶子扔进路边店家的簸箕里——这大概是大集唯一的小缺憾。
最先吸引我目光的,是三轮车旁立着的一溜树棍棍。摊主说,城里人买回去,要么当登山杖,要么给孩子当玩具把玩;村里人买回去,直接就能当铁锨、撅头的把子。还有人打趣说,家里有熊孩子的,买根回去当戒尺,威慑力绝对够——当然,这也就是开玩笑,真拿这么粗的棍子打孩子,那可就过分了。
走着走着,一个写着“蓝田坐席红豆米饭”的招牌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跟好友站在摊前猜味道,我说肯定是甜的,瞧着上面撒的红枣就知道;好友偏说咸的,毕竟是关中吃食。正争得面红耳赤,看见几位老奶奶正坐在小马扎上吃得香,上前一问才知道,这红豆米饭得配着烩菜吃,才算地道。墙上的简介更有意思,说这红豆米饭的来历,还跟诗人王维沾点边儿——当年王维隐居蓝田辋川,就爱吃这一口。
来都来了,哪有不吃的道理。一份红豆米饭加一碗素烩菜,只要10块钱,还附赠一小碟凉拌白萝卜丝。我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米饭塞进嘴里,口感和白米饭差别不大,却多了一股子红豆的清香,混着红枣的甜,一点不腻。农家烩菜里,白菜、萝卜、豆腐炖得软烂,还飘着几片五花肉的香,就着酸辣爽口的萝卜丝,一口饭一口菜,吃得浑身舒坦。尤其是那萝卜丝,脆生生的,调味一绝,我拍着胸脯说:“这水平,比我妈拌得还好吃!”
焦岱大集不愧是蓝田县规模最大的集市,真真是“万物皆可卖”。一块钱一斤的水果萝卜,水灵灵的,咬一口嘎嘣脆;十块钱十斤的橘子,堆得像小山,酸甜多汁;还有装在鸡蛋托盘里的火晶柿子,一个个红彤彤的,看着就诱人。路边还有本地老婆婆摆摊,卖的是晒干的蒲公英、桑叶、白蒿、苞谷缨缨,这些在城里少见的玩意儿,在这儿都是稀罕物,透着一股子原生态的质朴。
逛着逛着,一阵热气腾腾的面香飘了过来,我循着香味望去,发现是一家馍店。蒸笼里的花馍造型各异,有鱼、有鸟、有兔子,一个个憨态可掬,看得人挪不动脚。店家正拿着食用色素,给刚出锅的花馍上色,手法熟练得很。一问价格,小的2块钱一个,大的3块5,我当即买了好几个——就算不吃,摆在家里看着也舒心。后来带回家一尝,更是惊喜,花馍暄软香甜,带着淡淡的麦香,我跟家人你一个我一个,没一会儿就吃光了。
集市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最有意思的是卖甘蔗的摊主。他的吆喝词简直是顺口溜:“广西甘蔗,20一根,像男人一样先甜后渣!我贼,甜太太,美包包!吃一口流一手,甜得发抖,甜得你都不想走!”这魔性的叫卖声,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拍照,有人打趣说:“摊主怕不是想考研吧,这口才也太绝了!”
越往集市中间走,人越多,挤得水泄不通。我俩挤得满头大汗,干脆找了个饸饹摊坐下,打算先垫垫肚子。以往我只在户县的集上吃过饸饹,今儿倒是要尝尝蓝田饸饹有啥不一样。一碗羊血饸饹10块钱,店家手脚麻利,抓一把荞面饸饹放进笊篱,在沸水里烫一下,捞进碗里,浇上滚烫的高汤,盖上冒好的羊血,撒一把蒜苗,齐活!整个过程不过两分钟。
我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瞬间被惊艳到了。饸饹软和却不失筋道,汤底麻麻辣辣的,跟麻辣米线的味儿有点像,特别对年轻人的胃口。旁边坐着的大哥,吃完一碗意犹未尽,又喊了一碗,看得出来是常客。我这才注意到,集市上卖饸饹的摊位不少,还有卖干饸饹、湿饸饹的,饸饹的颜色也五花八门,黄的、黑的、褐色的,足有三四种,看得我眼花缭乱,忍不住感叹:原来饸饹还有这么多讲究!
蓝田离商洛不远,集市上还能看到好几家卖商洛豆腐干的摊位。我凑过去尝了一小块,口感筋道,越嚼越香,就是不知道正不正宗——毕竟我还没去过商洛呢。
逛着逛着,我就跟老鼠钻到米缸里似的,啥都觉得新鲜。虽然蓝田和户县都属于西安,但焦岱大集和户县的集市,差别还真不小。就拿手工艺品来说,焦岱大集上的手艺人特别多,有编竹筐的,有做木勺的,还有打银器的,个个都是老手艺人。
我在一个卖担笼的摊位前停了下来,摊主是个老汉,推着一辆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大大小小的担笼。小担笼8块钱一个,我随口问了句能不能便宜点,老汉二话不说:“你要要的话,给你算5块!”这豪爽的让价方式,把我都给整懵了——这担笼看着就结实,编起来肯定费功夫,5块钱一个,能回本吗?
我好奇地问老汉:“叔,你编这么一个小担笼,得用一个小时吧?”老汉摆摆手,一脸自信:“诶,用不下,编这个小的快滴很!”看着老汉黝黑的脸上满是淳朴,我突然觉得,自己刚才想的“手艺人不容易,应该多给钱”的想法,有点多余了。在老乡眼里,买卖就是这么简单,你愿意买,我愿意卖,价儿合适,就行。后来我跟朋友打趣说,这小担笼要是换个地方,加上“荒野风”“纯手工”“民间竹编主理人”的标签,怕是能卖200块一个,卖给讲究生活情调的上海人。
逛了大半天,我和好友最惦记的,还是那网红“丑凳子”。我们问了好几位摊主,在集市里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卖丑凳子的摊位。最后还是一位热心的蓝田大叔,看我们俩东张西望的样子,主动上前问我们找啥。听说我们找丑凳子,大叔笑着说:“嗨,你们来晚了,卖丑凳子的老汉今儿没来出摊!”
有点遗憾,却也在意料之中。毕竟赶集这种事儿,讲究的就是个随缘,留点遗憾,下次才有再来的理由。
此时的我们,肚子已经圆滚滚的了。炸油糕的香、热豆腐的嫩、砸糍粑的糯、炒凉粉的滑,各种香味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馋得人直咽口水,奈何胃里实在没地方了。可我转念一想,来都来了,怎么能不吃神仙粉呢?老早就听说蓝田的神仙粉有名,今儿好不容易来了,再冷也得尝一尝!
好友架不住我的软磨硬泡,跟着我找了个神仙粉摊。一碗神仙粉5块钱,看着摊主调味的过程,也是一种享受。蓝田很多小吃都爱放黄芥末,那种辛辣劲儿,不冲鼻子,却特别提味。我以为神仙粉的灵魂也是芥末,没想到摊主说,灵魂是那一勺燣好的韭菜。
初冬的蓝田街头,没被太阳晒到的地方,风吹得人直哆嗦。我和好友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碗冰冰凉的神仙粉,旁边的两位老大爷,正呼噜噜吃着热饸饹和炒凉粉,一冷一热,对比鲜明。
神仙粉是用蓝田当地一种树叶做的,口感滑溜溜的,像果冻,仔细品,还有点草本植物的清香微苦。摊主调的汁子酸辣开胃,一口下去,从嗓子眼冰到胃里,冻得人一激灵。好友咬着牙吃了两口,龇牙咧嘴地说:“不行了不行了,再吃咱就吃出工伤了!”
我笑他没出息,却也不敢多吃,毕竟大冬天的,冰得太狠,胃里实在扛不住。最后吸溜了几口,把碗里的汁子喝干净,才算过了瘾。这神仙粉的味儿,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我妈夏天做的凉鱼,一样的滑嫩,一样的开胃,只不过一个是夏天的解暑神器,一个是冬天的解馋小吃。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开焦岱大集。临走的时候,我又买了几斤橘子,几个花馍,还有一把树棍棍,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坐在返程的车上,我跟好友聊着天,复盘着这一天的经历。颠簸的路、豪爽的大叔、香甜的花馍、麻辣的饸饹、冰爽的神仙粉,还有没找到的丑凳子,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浓浓的烟火气。
焦岱大集没有多华丽的装饰,没有多昂贵的商品,却有着最地道的关中味道,最淳朴的人间烟火。这里的摊主,不会花言巧语,却有着最实在的诚意;这里的吃食,没有山珍海味,却有着最难忘的家常味儿。
当然,要是说有啥需要改善的地方,那就是街上的垃圾桶太少了,公厕也不够多,对于远道而来的游客来说,确实有点不方便。不过这小小的缺憾,丝毫不影响焦岱大集的魅力。
回去的路上,我们果断上了高速,一路畅通无阻。我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暗暗盘算着:下次,等农历三六九的时候,我还要再来焦岱。下次来,一定要找到那网红丑凳子,还要再吃一碗红豆米饭配烩菜,再来一碗神仙粉——当然,得等夏天来吃,不然真的要吃出工伤了。
赶集这事儿,真的会上瘾。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转角,会遇到什么样的惊喜,会尝到什么样的美味,会遇到什么样的人。这大概就是集市的魅力吧,藏着最平凡的幸福,也藏着最动人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