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土高原很大，山脉连绵，跌宕起伏。我住在一个小山村里。前几天，因为有事，搭顺风车去了趟省城。车窗外，阳光明媚，视野很好。山、树、地里的庄稼，还有村庄，急速朝后面退去，车载人匆匆朝前。

小盆地（坝子）是红土高原典型的地貌特征，山坡也是红土高原典型的地貌特征。冬天来了，树木凋零，野草衰败，山上的泥土裸露出来。一山又一山的红色涌入眼帘，一坝又一坝的红色涌入眼帘。心事浩茫，天地苍凉，无边无际。

当然，最让人激动的是那种色彩。我在书上看过北京天坛的五色土，其中有一种就是红土，很可能就来自我们车轮下的红高原。这种红，没有玫瑰的鲜艳，也不似少数民族祭奠洒在地上牛的血色。高原的红，是豆沙那样的红，是树叶在阳光下晾晒后余留下的那种红。尽管寒风呼啸，山民的旋耕机仍然在翻开泥土。犁铧向前，我嗅到新泥散发出的芬芳。

在这初冬的日子里，红土默默地承受着风冷霜欺，但却无所畏惧地透露出傲然气势。这样宽，这样大，这样厚，这样重。千里江山，奔来眼底；万里江山，奔来眼底。此情此景，故土、疆域、祖国，都不是虚的，而是实实在在。它们就是车窗前的山石，就是轮子下的路面。

冬风呼呼，天上的云是那样白。这些云仿佛棉花那样，有的棉花散开，丝丝缕缕，自由散漫；有的棉花紧抱成团，像盛开的白牡丹，随心所欲，在广袤的天空中游荡。天很高，很大，也很蓝。高原虽然高，但天空比高原更高。云朵是天的宠儿，浮在山峦上面，浮在海河上面。要是上帝让它长出翅膀，它就会飞到不知名的地方。

只是，天没有飞去，鹰却飞来了。这种长着勾鼻乌喙的东西，从来就是独行侠。眼睛亮闪闪的，一只鸟在天空中侦查，独自落到地上捕猎。鹰掠过这座山头，再掠过另一座山头，然后在田野上遨游。飞到小村庄的时候，速度明显放缓。地上有雏儿，那是猎物，也是美餐。高原以沉默来回应，鹰老弟，你要飞就飞你的。

一株树光秃秃的，一山树光秃的。叶子早被秋风吹落，堆积在根脚。树，落叶归根。人生的落叶也如树这般，落叶归根。

春天、夏天，每一棵树都在繁茂、华丽，光彩夺目。坐地日行，这个世界的本质是变，秋天过去就变为冬天。秋天落叶，冬天飞雪。后面的山树被枯色笼罩，前面的山树被枯色笼罩，左右的山树也逃不出冬日的阴影。

岁寒三友，松、竹、梅。冬要让松竹落叶，让梅不开花。它们不情愿失去自己美丽，于是，坐下来谈判，最后达成协议。冬做出隐忍，有限同意它们，得改变颜色。你去看吧，无论公园里还是山坡上，还是家门前。松树、竹子到了冬天，鲜活不再，蓬勃不再。风吹起它们落下的几片叶子，朝前飞去。梅花却胜利了，红艳艳缀满枝头。

在车上，忽然回忆起来。红水河边那蓬芦苇，第一场严霜到来，便枯萎下去，变成黄草，枯叶。河水继续流去，它并不关心冬天，大不了结冰，问题就解决了。

一只披着黑白羽毛的鸟飞来，落在芦苇上。芦杆晃悠几下，鸟儿一展翅膀，冲天而起。转眼间，车已到达目的地，我的思绪还在初冬的红高原上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