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别擦了,那破石头都长毛了,你就是把它擦脱一层皮,它也变不成金身佛像。有这闲工夫,不如去巷子口帮那些游客搬搬行李,哪怕赚个二十泰铢,也够你买包红塔山抽抽。”
“阿杰,这石像摆在这几十年了,也是寺庙的一份子。看着它这么脏,我心里堵得慌。再说,龙婆坤师父给咱们一口饭吃,干活得对得起良心。”
“良心?良心能当饭吃吗?咱们在这就是不见天日的黑工,说不定哪天移民局的人一来,咱俩都得被遣送回去蹲大牢。你看看你,那一手的烂疮,还在这当圣人呢。”
“行了,你去忙你的吧。我再冲最后一遍。”
阿杰摇摇头,踢了一脚地上的落叶,嘟囔着走了。树荫下,那个佝偻的身影依旧拿着破布,一下一下,执拗地擦拭着那尊没人多看一眼的黑石像。
01
二零一五年的泰国清迈,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湿热的芒果酸味和摩托车尾气的焦糊味。
位于郊区的瓦邦寺,是一座并不起眼的小庙。红砖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灰泥。这里的香火并不旺盛,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清,只有偶尔迷路的背包客会误闯进来,拍几张照片匆匆离去。
林远山在这座庙里已经待了整整四个年头。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四十五岁的年纪,看着却像六十出头。背微驼,头发花白且乱,皮肤被东南亚毒辣的太阳晒得黝黑粗糙,像是一块风干的老树皮。他没有护照,没有身份,甚至不敢大声说话。在这里,他只有一个代号——“哑巴扫地工”。
每天天不亮,林远山就起床,拿着一把竹扫帚,从山门扫到大殿,再从大殿扫到后院。他的薪水低得可怜,换算成人民币,一天也就几十块钱。可他却把这些钱看得比命还重,每个月都会雷打不动地去地下钱庄,把钱汇到一个国内的账户上。
瓦邦寺的后院,有一棵巨大的菩提树,树下立着一尊奇怪的“黑石像”。
这石像大概两米高,造型古怪,既不像佛,也不像罗汉。通体漆黑,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水泥胡乱糊了一层,又像是长满了那种干硬的癞蛤蟆皮。因为常年放在树荫下,上面布满了青苔和鸟粪。
不仅香客们嫌弃它,就连寺里的小沙弥经过时,也会下意识地绕着走,生怕沾染了晦气。甚至有当地的流氓喝醉了酒,会跑进来往石像上撒尿,吐口水。
林远山每次看到这一幕,眉头都会锁成一个“川”字。他不懂泰语,没法跟人理论,只能等人走后,默默地提着水桶,一点一点把石像擦洗干净。
其实,林远山并不是生来就在这里扫地的。
四年前,他还是国内响当当的人物。那时候,只要提到石雕修复,行内人谁不知道“鬼手林”的名号?可世事难料,为了帮过命的兄弟担保,他被卷入了一场巨大的非法集资案。兄弟卷钱跑了,留下几个亿的烂账和一群疯狂的债主。为了不连累重病的女儿和柔弱的妻子,他被迫签了离婚协议,只身一人偷渡到了泰国,隐姓埋名,成了这异国他乡的一只蝼蚁。
虽然落魄至此,可林远山那双看了几十年文物的眼睛并没有瞎。
每次他擦拭这尊黑石像时,手指触碰到那些看似粗糙的疙瘩,心里总会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那表面的黑皮,虽然看着像水泥,但手感沉实,没有水泥那种脆劲儿。而且,在某些极其细微的裂纹深处,似乎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这种感觉,像极了祖传典籍里记载的一种古老的伪装术——“封泥”。
这天晌午,原本安静的瓦邦寺突然变得嘈杂起来。
几辆漆黑的越野车横冲直撞地开进了寺庙的院子,扬起一阵尘土。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的壮汉。为首的一个,是个大胖子,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嘴里叼着雪茄,满脸横肉。
这人叫猜纳,是这一片出了名的地头蛇,也是个黑心的地产商。据说他最近看上了瓦邦寺这块地,想把寺庙推了,建个豪华度假村。
“龙婆坤!老秃驴!给我滚出来!”猜纳一脚踢翻了门口的功德箱,里面的硬币哗啦啦撒了一地。
正在大殿诵经的龙婆坤住持,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老住持今年七十多了,慈眉善目,一身洗得发白的橘黄色僧袍,看着一阵风就能吹倒。
“施主,佛门清净地,不可造次。”龙婆坤双手合十,声音平静。
“清净个屁!老子给你的期限到了!”猜纳走上前,一口烟雾喷在老住持脸上,“三天!再给你三天时间!要是还不搬走,我就开推土机把这破庙给平了!”
说着,猜纳目光扫到了后院那尊黑石像,更是嗤之以鼻:“看看你们这破地方,连这种垃圾都当个宝供着!这玩意儿放在这,简直就是给佛祖抹黑!这种垃圾,也就是用来填坑的料!”
02
龙婆坤住持虽然年迈,但骨子里却硬气得很。他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坚定:“这寺庙是历代祖师传下来的,地契也在寺里,除非我死,否则谁也不能动瓦邦寺一草一木。”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是吧?”
猜纳显然没了耐心,他猛地一推,龙婆坤住持哪里经得住这般力道,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台阶上,顿时鲜血直流。
“住持!”
周围的小沙弥吓得尖叫起来,却没人敢上前。
正在扫地的林远山看到这一幕,脑子里的那根弦瞬间崩断了。这四年来,如果不是龙婆坤住持收留,他早就饿死在清迈的街头了。在他心里,这位老僧就像自己的父亲一样。
林远山扔掉扫把,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牛,闷着头冲了上去,一把扶起地上的龙婆坤,然后死死地挡在老住持身前,双眼通红地瞪着猜纳。
“哟呵?这里还有个不怕死的?”猜纳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
他上下打量着一身脏兮兮的林远山,抬起穿着鳄鱼皮鞋的脚,狠狠地踹在了林远山的肚子上。
“唔!”
林远山闷哼一声,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地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的一只手依然紧紧抓着龙婆坤的衣角,不肯松开。
“听着,死跑黑工的。”猜纳蹲下身,拍了拍林远山的脸,语气阴森,“别以为我不认得你。再敢多管闲事,我让你在泰国彻底消失,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三天后,我亲自带推土机来,到时候,连人带庙,一块儿埋了!”
说完,猜纳带着手下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僧人们。
当天晚上,瓦邦寺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阿杰偷偷摸摸地溜进林远山住的柴房,手里拿着两个热乎的包子。
“老林,吃点吧。”阿杰看着林远山青紫的腹部,叹了口气,“我听说明天猜纳就要动手找人封路了。咱们跑吧,真的。去曼谷,或者去芭提雅,哪儿都能活,没必要把命搭在这儿。”
林远山接过包子,却没有吃。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视频里,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女孩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却努力挤出一个笑脸:“爸爸,我不疼,你不要担心我。你要好好吃饭,早点回来……”
林远山的眼泪无声地滴落在屏幕上。
“阿杰,我不能走。”林远山的声音嘶哑,“我跑了四年,躲了四年。在国内我没办法,我是个罪人。但这四年,是这寺庙给饭吃,是住持把我当人看。要是现在走了,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
“你……你真是个犟驴!”阿杰气得跺脚,“那你能干啥?你能打得过猜纳的推土机?还是你能变出几千万泰铢把这地买下来?”
林远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柴房的破窗户,落在了后院那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的黑石像上。
“阿杰,你帮我个忙。”
“啥忙?跑路的船票我可买不起。”
“去帮我买点酸角,越多越好。再去买两桶强力洁厕灵,还要一把钢丝刷,一个高压水枪。”
“你疯了?这时候你还要洗那破石头?”阿杰瞪大了眼睛。
林远山转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属于顶级手艺人的自信与孤注一掷:“如果三天后这里就要变成废墟,那至少在它被毁掉之前,我要让世人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如果它只是一块烂石头,那是命;如果不是……或许,这就是瓦邦寺唯一的生机。”
03
深夜,清迈的天空被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闷雷在云层深处隐隐滚动,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瓦邦寺后院死一般寂静,僧人们都早早回房歇息了,谁也不愿面对这最后的宁静。只有后院的一盏昏黄路灯下,林远山正忙碌着。
他没有用平时扫地的姿势,而是像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他在一口大缸里,将捣碎的酸角汁、洁厕灵和几种他在后山找到的草药混合在一起。那股刺鼻的酸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是一种极其猛烈的去垢配方,也是林家祖传用来对付顽固“土沁”的秘方,只有在确定器物表面有极厚的保护层时才敢使用。
“老伙计,不管你是什么,今晚咱们见真章。”
林远山喃喃自语,拿起刷子,沾满了混合液,狠狠地刷在了黑石像的身上。
这种“封泥”极其坚硬,即使是强酸液体泼上去,也只是冒起一阵阵白烟,发出“滋滋”的声响,表面的黑壳依然纹丝不动。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
林远山的双手已经被混合液腐蚀得发白、起泡,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血丝。但他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机械而坚定地重复着刷洗的动作。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滴在地上,瞬间蒸发。
此时,天空终于承受不住重量,“轰隆”一声巨响,一道闪电撕裂了夜空,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瞬间打湿了林远山的全身,但他眼中的光却越来越亮。
“就是现在!”
林远山扔掉刷子,一把抓起早已准备好的高压水枪。雨水会软化封泥的结构,配合刚才的酸蚀,这是最佳的时机。
“嗡——”
高压水枪发出轰鸣声,一道强劲的水柱如利剑一般,直刺黑石像胸口那一处最明显的裂纹。
水花四溅,泥浆横流。
在大雨的冲刷下,那层坚硬如铁的黑壳开始松动。林远山咬着牙,死死抵住水枪的后坐力,双脚在泥泞的地上踩出了两个深坑。
“给我开!”
随着林远山一声怒吼,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是泥壳崩裂的声音。
在暴雨的冲刷下,黑石像胸口位置的一大块黑泥轰然脱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林远山抹了一把脸上混杂着雨水和泥水的液体,关掉水枪,从怀里掏出防水手电筒,颤抖着凑了过去。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当强光手电的光柱打在那剥落的缺口上时,林远山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只见那剥落的黑泥之下,竟然不是灰白的石头,而是一抹温润到极致、在手电筒强光下隐隐流动着碧波的翠绿色!
那绿意盎然,深邃得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古潭,又像是雨后初晴的森林。
“这……这是……”林远山的声音都在发抖,“帝王绿?不,这是老坑玻璃种的满绿翡翠!”
这根本不是什么黑石像,这是一尊由整块巨型翡翠雕刻而成的玉佛!
更让林远山感到惊心动魄的是,随着这块泥壳的脱落,石像内部竟然露出了一只眼睛。那是一只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眼睛,眼珠部分利用了翡翠天然的色泽变化,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黑色。
在暴雨和手电光的交错下,那只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林远山,眼神中似乎带着悲悯,又似乎带着历经千年的沧桑,仿佛它是活的,正在审视着这个把它从黑暗中解救出来的人!
林远山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他猜对了,这不仅是宝物,这是国宝,是足以震惊世界的奇迹!
04
林远山不敢停歇。他知道,这尊玉佛一旦现世,将会引起怎样的轰动,也会引来怎样的杀机。但在那之前,他必须让它完整地重见天日。
这一夜,电闪雷鸣。林远山像个不知疲倦的疯子,一点一点地剥离着那些伪装。
当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雨终于停了。
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斜斜地洒在瓦邦寺的后院。
此时的黑石像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高达两米、晶莹剔透、通体碧绿的翡翠玉佛。它盘膝而坐,法相庄严,衣褶流畅自然,每一处线条都展现出鬼斧神工般的雕刻技艺。
在晨光的照耀下,整尊玉佛散发着一种柔和而神圣的光芒,仿佛有一层淡淡的佛光笼罩在四周,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清冽起来。
“铛——铛——铛——”
晨钟敲响,龙婆坤住持在两名小沙弥的搀扶下,带着全寺三十多名僧人,排着队来到后院做早课。因为今天是最后期限,大家的心情都格外沉重,想来最后看一眼这棵菩提树。
然而,当他们跨进后院月亮门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脚步都定住了。
空气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原本那个阴暗角落里的丑陋黑石,此刻竟然变成了一尊光芒万丈的翡翠玉佛!
龙婆坤住持的眼睛猛地瞪大,浑浊的老泪瞬间夺眶而出。他的嘴唇颤抖着,手指指着那尊玉佛,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记得,寺庙那本快要烂掉的古籍里曾有记载,百年前战火纷飞,为了防止寺庙的镇寺之宝——“绿度母翡翠身”被侵略者抢走,先代高僧用特制的“金刚黑泥”封住了它的真身,并留下遗训:待到有缘人,洗尽铅华时。
这一百年来,无数人看过它,嫌弃它,唾弃它,唯独没有一个人能识破它。
直到今天。
龙婆坤的目光慢慢从玉佛身上移开,落在了玉佛脚下。
那里,林远山正瘫坐在泥水中。他全身湿透,双手血肉模糊,脸上满是黑泥和伤口,那是昨晚洁厕灵溅到脸上腐蚀出的痕迹。他累得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整个人就像一滩烂泥。
可是,在龙婆坤眼里,此刻的林远山,身上却有着比那玉佛还要耀眼的光辉。
那是护法的功德,是识珠的慧眼,更是一颗赤子之心。
龙婆坤推开搀扶他的小沙弥,快步走到林远山面前。他没有去摸那尊价值连城的玉佛,而是直接对着一身脏兮兮、甚至散发着酸臭味的林远山,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住持!”小沙弥们惊呼。
龙婆坤双手合十,额头贴地,声音洪亮而虔诚:“南无阿弥陀佛!护法使者降世,再造瓦邦寺之恩,老衲代历代祖师,谢过施主!”
看到住持下跪,身后的三十多名僧人虽然不明就里,但也被这神圣的一幕震撼了心灵。他们看着那尊玉佛,再看看那个创造了奇迹的中国扫地工,心中的敬畏油然而生。
“哗啦啦——”
三十多名僧人,齐刷刷地对着林远山跪拜下去,额头触地,场面壮观而肃穆。
“活佛!这是活佛转世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紧接着,僧人们开始诵经,声音回荡在小小的后院,庄严神圣。
林远山吓傻了,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根本没有力气。他看着眼前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僧人,看着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住持跪在自己脚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他不是什么活佛,他只是个想给女儿挣医药费的父亲,是个不想看着国宝蒙尘的手艺人。
05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瓦邦寺挖出翡翠玉佛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一个小时就传遍了整个清迈。
日上三竿之时,瓦邦寺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了。
猜纳带着足足五十多号人,还有两台巨大的挖掘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然而,当猜纳走进后院,第一眼看到那尊在阳光下绿得醉人的翡翠玉佛时,他嘴里的雪茄“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贪婪,像野火一样瞬间烧红了他的眼睛。
作为古董贩子起家的猜纳,太清楚这东西的价值了。这不仅仅是值钱,这是无价之宝!随便敲下来一块边角料,都够他在曼谷买一栋楼!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猜纳狂笑着,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我说这破庙怎么这么硬气,原来藏着这种好东西!”
他猛地转身,冲着手下吼道:“这石像是从我的地盘上挖出来的!那就是我的私产!谁敢动,我就打死谁!”
“你胡说!”龙婆坤住持站起身,挡在玉佛前,“这是瓦邦寺的圣物,地契还是寺庙的,这怎么能是你的?”
“老秃驴,我说它是我的,它就是我的!”猜纳从腰间掏出一把黑黝黝的土制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指着龙婆坤的脑袋。
周围的僧人吓得连连后退,村民们也围在外面不敢出声。
“给我搬!把这玩意儿给我弄上车!”猜纳指挥着挖掘机。
可是,那玉佛重达数吨,挖掘机的铲斗根本没法完整地把它吊起来,反而因为操作不当,铲斗的铁齿在玉佛的底座上划出了一道白印。
“老板,太重了,吊不动啊!”司机喊道。
猜纳此刻已经彻底疯了,他眼珠子里全是血丝:“搬不动?那就给我敲碎了!敲成一块一块的给我运走!反正只要是翡翠,碎的也值钱!”
“什么?”
全场哗然。这简直是暴殄天物!这是在犯罪!
“我看谁敢!”
一声怒吼从玉佛脚下传来。
林远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从地上捡起那根用来清洗的高压水枪喷头,那是根实心的铁管。
他虽然站都站不稳,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杀气。这是文保人的尊严,是手艺人的底线。这一刻,他想起了国内那些被毁坏的文物,想起了自己这半生的憋屈。
毁我修好的东西?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林远山一步一步走到玉佛前,面对着那个巨大的、像怪兽一样的挖掘机铲斗,背对着猜纳黑洞洞的枪口。
“死跑黑工的,你想找死?”猜纳扣动了击锤,手指微微用力,“我数三声,不滚开,我就打爆你的头!”
“一!”
林远山纹丝不动。
“二!”
林远山抬起头,看着那蓝得刺眼的天空,心里默默念着女儿的名字:妞妞,爸爸可能回不去了。
“三!去死吧!”
猜纳狞笑着,就要扣下扳机。
与此同时,挖掘机的铲斗也高高举起,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林远山和玉佛狠狠砸了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我看谁敢动!”
林远山还没来得及闭眼,这声怒吼并不是他发出的,而是来自人群之外。这声音不像是泰语,而是字正腔圆的——中国话!
紧接着,巨大的轰鸣声压过了挖掘机的声音。众人惊恐地抬头,只见两架警用直升机正低空盘旋,巨大的气浪吹得众人睁不开眼。
而寺庙门口,几辆挂着外交牌照的黑色防弹轿车像黑色的闪电一样冲破了人群,直接撞开了猜纳的手下。
车门打开,下来的不是普通的泰国警察,而是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泰国皇室卫队,以及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神情严肃的中国人。
“都不许动!皇室卫队办事!”
那群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流氓,一看到皇室卫队的徽章,瞬间吓得腿软,手里的棍棒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在泰国,皇室的威严是不容侵犯的。
猜纳也懵了,手里的枪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一名冲上来的特种兵一枪托砸在脸上,满嘴牙齿碎了一半,像死狗一样被按在地上。
为首的那名中国男子,大概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快步冲过人群,甚至顾不上地上的泥泞。
当他看到挡在玉佛前、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林远山时,这个看着沉稳无比的中年男人,眼眶瞬间红了。
他颤抖着声音,喊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称呼:
“林老师!林组长!我们……我们终于找到您了!”
06
全场一片死寂。
林组长?老师?
这个被猜纳踩在脚下的扫地工,这个被阿杰嫌弃的哑巴,竟然是个大人物?
林远山看着来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慢慢聚焦,嘴唇哆嗦着:“老……老张?”
那是他当年在国内文物局的老搭档,也是现在的专案组组长。
“是我,是我啊!”老张冲上前,一把抱住满身泥污的林远山,也不嫌脏,眼泪哗哗地流,“林老师,您受苦了!那案子破了!那个卷款跑路的王八蛋在缅甸被抓了!钱追回来大半!您是被冤枉的,您的通缉令早就撤了,我们找了您整整一年啊!”
林远山听着这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身子一软,瘫倒在老张怀里。四年的委屈,四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化作了嚎啕大哭。
一个大老爷们,哭得像个孩子。
原来,龙婆坤住持在确认玉佛身份的那个清晨,就第一时间联系了泰国文化部。泰国方面意识到这是国宝现世,立刻层层上报。而当他们描述清洗者的特征和手法时,中国大使馆的文化参赞敏锐地察觉到,这可能就是国内一直在寻找的那位失踪的顶尖修复大师。
于是,便有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猜纳因为非法持有枪支、恐吓僧侣、蓄意破坏国家一级文物等多项重罪,被当场逮捕,等待他的将是把牢底坐穿。
几天后,瓦邦寺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又不完全一样。那尊翡翠玉佛成了泰国的国宝,由军队专门看守,但龙婆坤住持坚持要在玉佛旁立一块碑,上面用中泰双语刻着林远山的名字。
那个“活佛”的误会也解开了。林远山并没有成佛,但在瓦邦寺僧人和周围村民的心里,他就是一尊行走的人间佛。
临走的那天,是个晴朗的好日子。
林远山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虽然还是那旧款式,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老张告诉他,政府已经特批垫付了他女儿所有的手术费,手术很成功,妞妞正在家里等着爸爸回去。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林远山笑了,那笑容比翡翠还要透亮。
瓦邦寺门口,龙婆坤住持带着全寺三十六名僧人,站成了两排。
林远山背着他来时的那个破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还有龙婆坤送他的一串菩提手串。
“施主,一路平安。”龙婆坤双手合十,深深鞠躬。
身后的僧人们也齐声诵念祝福经文。
林远山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看着这座破旧的寺庙,看着那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玉佛,看着这些可爱可敬的僧人。
他也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回了一个大礼。
“师父,保重。”
林远山坐上了回国的专车。车子启动,透过后视镜,他看到那些僧人依然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去。
阿杰坐在副驾驶上,他是特意来送行的。这小子现在也被寺庙收留了,专门负责给游客讲解玉佛的故事。
“老林,不,林大师。”阿杰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你真不是活佛啊?那天那场雨,还有那道雷,这也太巧了吧?”
林远山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看着云层之上透出的阳光,摸了摸满是老茧的双手。
他想起了那个暴雨夜,想起了自己一下一下刷洗石像的感觉。那不是神迹,那是无数个日夜磨练出来的手艺,是一颗敬畏之心。
他轻声说道:“哪有什么活佛。我就是个手艺人,看见脏了的东西,就想把它擦干净。不管是石头,还是人心。”
车子驶向机场,驶向家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女儿,有他的清白,还有他重新开始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