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大巴在拂晓前驶离平壤。天色是一种浑浊的深蓝,城市巨大而沉默的剪影在车窗外缓缓后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路灯稀疏,光线冷硬,照亮了空荡荡的斯大林式宽阔街道。我们前往南浦,导游说。车内暖气不足,车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花。我用手擦开一小片,向外望去。城市边缘的轮廓逐渐模糊,一种不同质感的黑暗开始包裹公路。然后,我看见了它——第一道关卡。
那不是想象中的边境哨所,更像是一个被骤然放大、固定在路中央的检查站。混凝土墩子,红白相间的栏杆,岗亭,以及裹在厚重军大衣里、像钉子般立在寒风中的士兵。他们的身影在车灯的照射下,拉出长长的、不断晃动的影子,显得格外肃杀。大巴减速,缓缓停下。司机摇下车窗,一股刀锋般的寒气瞬间涌入。导游迅速递出几份文件。士兵接过,用手电筒仔细地照,脸几乎贴在纸面上,对照着护照,又探身仔细清点车里每一张面孔。时间在寂静和寒冷中被拉长。士兵的眼神扫过我们时,是冰冷的审视,没有好奇,更无温度。几分钟后,栏杆抬起,大巴重新驶入黑暗。导游松了口气,低声说:“这是进入平壤的检查站之一。出去也要检查。” 他语气平常,仿佛在说天气。
就在栏杆抬起、大巴即将加速的瞬间,我的目光瞥见了检查站旁昏黄灯光下的另一群人。三五个身影,穿着深色臃肿的棉衣,背着包袱,安静地站在路边划定的一小块区域里,像一组被遗忘的雕塑。其中一个妇女,怀里似乎还抱着孩子。他们在等待。等待检查,或是等待被允许通过那道栏杆,进入那片我们刚刚离开、有着路灯和楼影的“光明之地”。大巴一掠而过,他们的身影迅速被抛进身后的黑暗里。但那等待的姿态,却像一枚冰锥,刺进了我的脑海。
那道栏杆,在我心里从此有了重量。它不仅仅是一根木头和铁制成的横杆。它是界限,是“允许”与“禁止”的物理化身。导游后来不经意地提及,朝鲜公民离开自己的居住地,尤其是农民进入城市,必须持有单位或当地行政机构开具的“通行证明”。没有那张盖着红印的纸,人民军士兵绝不会抬起那根栏杆。这张证明,是比身份证更重要的身份锁链,它清晰地标识出一个人的“所属”——你属于哪个合作社,哪个工厂,哪个里(洞)。你的移动自由,被这张纸严格地定义和限量。
我们的车继续在所谓的“高速公路”上颠簸。当城市被彻底甩在身后,朝鲜的乡村画卷才真正展开。那是一种与平壤的整齐规划截然不同的、更为粗粝的景观。田野辽阔而枯黄,收割后的稻茬在霜冻下泛着白边。低矮的村庄散落在丘陵之间,瓦房或茅草顶,色调灰暗。时近中午,能看到一些身影在田间地埂缓慢移动,或是在村口土路上行走。导游说,农村的交通基本靠步行,自行车都算稀罕物,汽车是绝不可能见到的。配给的口粮,是他们与土地、与国家之间最根本的联系。
“口粮是按日定量配给的,”导游用一种介绍制度的口吻平静地说道,“成年劳力、普通市民、老人、孩子,都有不同的标准。每年根据全国的粮食产量,会进行‘调整’。” 他说“调整”这个词时,毫无波澜。我却想起了之前偶然读到的一份资料,那上面的数字低得令人心惊——那不是一个保障充沛热量的标准,而是一个维持基本生存、精确到“克”的生物学底线。在冬季,这个底线会变得更加岌岌可危。
车在一个丘陵路段抛锚了,司机下车检修。我们被允许在路边有限活动。不远处有一个小村庄,十几户人家的样子。土路泥泞冻结,一头瘦骨嶙峋的黄牛被拴在光秃秃的树下。几个孩子穿着不合身的、脏兮兮的棉袄,远远地好奇张望,但不敢靠近。一个老人背着一捆远比他人要高的柴草,沿着田埂,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村子挪动。他的脊背弯成了一张弓,每一步都像在与重力进行一场漫长的谈判。阳光很淡,给这一切涂抹上一层灰败的淡金色,却毫无暖意。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比车上慢十倍。匮乏在这里不是新闻,不是现象,它就是空气,是土地本身,是人们佝偻的脊椎和沉默的脸庞上刻着的唯一文本。
导游不许我们接近村庄,也不许拍照。他说,这是规定。我站在寒冷的旷野里,忽然无比具体地理解了“通行证明”的意义。那个背柴的老人,他能去平壤吗?那些张望的孩子,他们未来的活动半径,是否就被锁定在这些田埂、这条泥路和村口的检查站之间?那道栏杆不仅拦在公路上,更拦在命运里。它把国家划分成不同的营养层级和机会区域。平壤,作为心脏,享有最优的供给和最严格的准入;而这些乡村,则像逐渐失血的肢体,在计划经济的图纸上,负责提供血液(粮食),却只能得到最稀薄的反馈。
我想象着那个在检查站灯光下抱着孩子的妇女。她或许有亲戚在平壤,孩子病了,需要城里的药。她攒了很久,开到了那张珍贵的证明,徒步走到关卡,在寒夜里等待查验。那张纸,是她全部希望的票据。而更多没有“正当理由”的人,可能连开证明的念头都不会有。他们的世界,从出生起就被那无形的栏杆圈定了。口粮定量,不仅仅是食物的限制,更是人生可能性的限制。家里突然来客?那意味着这个月全家人都要在更深的饥饿中度过。所有的社交、意外、乃至喜悦,都需要从那张苛刻的“生存账单”里透支。
大巴重新发动,将那个村庄和背柴的老人远远甩开。回程再次经过关卡,士兵再次检查,栏杆再次抬起。进入平壤,路灯渐次亮起,橱窗里陈列着对外国人的商品,虽然不多,却有灯光照耀。我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撕裂感。这道关卡,是一个巨大的过滤装置。它过滤人流,也过滤信息,过滤生活品质,最终过滤了整个社会的结构。它的一边,是一个尽管同样清苦但相对有序、享有某种“特权”的“中心”;另一边,则是广袤的、在沉默中承受着更直接生存压力的“边缘”。
证明,是锁链,也是唯一的钥匙。口粮,是生存的凭证,也是无形的牢笼。当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的口粮都依赖配给,当他的双脚未经许可无法逾越那道栏杆,他的身体和灵魂,在某种意义上,都已不属于他自己。他成了国家这部巨大机器上一个被严格规定了位置和消耗的零件。回望身后逐渐被暮色吞没的道路,我知道,那些田野中寂静的村庄,那些在关卡旁沉默等待的身影,和他们口袋里可能被汗水浸软的通行证明,共同构成了这个国度最沉重、也最真实的基底。光鲜的叙事属于大道和广场,而生活的重量,全都压在了那些看不见的、需要证明的乡间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