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游对我说:朝鲜农村的老人家,很辛苦 冬天……对他们是个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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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壤的冬天,有一种精心修饰过的冷。主干道上的雪被及时清扫,堆在行道树根部,形成整齐的白色线条。穿着深色呢子大衣、别着领袖像章的行人,步履匆匆却秩序井然。我们的旅游大巴里暖风开得很足,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外面那个略显灰白的世界隔开,变成一幅移动的、安静的画卷。导游李银珠小姐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清脆而标准,介绍着窗外掠过的主体思想塔、未来科学家大街,语调里充满自豪。

我们的行程光鲜,下榻的涉外酒店温暖如春,餐厅里总能见到鱼和鸡蛋。直到那个去往妙香山的清晨,一场不期而至的大雪和一次意外,才让我窥见了这幅画卷背后,未曾上色的粗糙底布。

前往妙香山的公路,出了平壤市区不久,便显露出不同的面貌。积雪未被完全清除,车轮碾过发出咯吱的闷响。路旁的村庄,低矮的房舍屋顶覆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冒出的烟稀疏而无力。银珠的声音低了一些,她指着窗外一片收割后留下残茬的农田,说:“秋天收成是国家的头等大事。”话很平常,我却看见她望着田野尽头那些村落时,眼神有些飘远。

大巴在一个缓坡上打滑了,车轮空转,溅起泥雪。司机和陪同的朝方人员下车查看。我们也趁机下来透口气,瞬间,一股干冷锐利的空气直刺肺叶,和酒店里那种温吞的暖意截然不同。不远处,一个背着巨大柴捆的老妇人,正佝偻着身子,沿着田埂艰难行走。柴捆几乎遮住了她大半个身子,深蓝色的棉衣洗得发白,裹着旧头巾的脸颊冻得通红,嘴唇干裂。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在雪里。

银珠快步走过去,用朝鲜语和她交谈了几句,还帮她把松脱的绳子紧了紧。老妇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深纹、却异常平静的脸,对银珠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们这群穿着羽绒服、好奇张望的外国游客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深冬的井水,然后她便继续挪动着,走向远处一缕炊烟。

回到车上,暖意重新包裹身体,我却觉得刚才外面那股寒气似乎钻进了骨头缝里。银珠拿起麦克风,想继续讲解,停顿了几秒,却轻声说了句题外话:“农村的老人家,很辛苦。冬天……对他们是个考验。”车内忽然安静下来。

旅程最后一天的傍晚,我和银珠在酒店大堂吧有一小段独处时间。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毯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我谢她这几日的照顾,斟酌着,提到了那天见到的背柴老妇。

银珠沉默了片刻,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枚总是别在胸前的领袖像章。大堂吧的暖气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是平壤流光溢彩的夜景。

“您看到的,是真实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份静谧。“平壤是首都,是心脏,是一切资源最先保障的地方。就像这间酒店,永远温暖,永远有热水。”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那里是首都灯火照不到的远方。“可是,心脏的血液流到指尖……需要时间,也会变冷。”

她并没有说任何“不好”的话,措辞依旧谨慎。但她讲述的方式,是用具体的细节,一点点拼凑出另一个冬天的模样。

“在我的家乡——不在平壤——冬天,是从储存白菜和萝卜开始的。地窖里堆满它们,是整个冬天的维生素。肉类是珍贵的,凭票供应,分量很少,更像是一种节日的点缀。新年或许有一点点鱼。热量主要来自玉米和土豆。”她的语调平直,像是在陈述一种再自然不过的常识。“柴火和煤,要计算着用。炕烧得太热,是一种奢侈。很多时候,睡觉时需要穿上所有的衣服。窗户会用旧报纸仔细糊好缝隙,但风还是能找到地方钻进来。”

她描述着如何用冻僵的手在冰冷的公共水房洗衣,如何珍惜每一勺热水,如何在配给粮食消耗殆尽、春粮未下的青黄不接时节,依靠更稀薄的粥和更坚韧的忍耐力度过。她说,平壤以外的许多工厂,在寒冬里也无法保证充足的暖气,工人们穿着臃肿的棉袄在机器前操作。“冷,是具体的。是手指的刺痛,是胃里空虚的抽搐,是夜里蜷缩起来也无法驱散的那种浸入骨髓的寒意。”

“但是,”她话锋一转,眼中又燃起那种我在讲解纪念碑时见过的光,“没有人抱怨。因为大家知道,国家在经历考验,先军政治需要保障最重要的部分。我们每个人的坚持,都是在守护更重要的东西。城市的灯火,街头的温暖,就是所有人的努力没有白费的证明。”这番话她说得流畅而坚定,仿佛背诵过许多遍,既是说给我听,也许更是说给她自己听。

我无言以对。我无法分辨,那坚定的信念,在多大程度上能真正抵御生理上的寒冷与匮乏。我脑海中交替浮现着背柴老妇深井般的眼神,和银珠此刻在温暖灯光下、谈及“坚持”时清亮却又复杂的目光。她生活在平壤的光晕里,衣食相对有保障,但她深知那光晕之外的凛冽。